诺兰《奥德赛》解构英雄神话:每一次归乡,都是灵魂的自我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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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映场刚散,我就急着找人聊这部片子。说实话,战台烽为看《奥德赛》吃的那趟苦,我特别能理解。为了抢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座位,硬是从海淀跑到了石景山,顶着大太阳,在cinity led厅里泡了整整快三个小时。开场的巨型木马一出来,整个影厅都安静了,那玩意儿是真的建出来的,不是电脑画上去的。你能看见木头上粗糙的纹理,听见特洛伊城门口那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还有藏在马肚子里的希腊联军士兵那粗重的呼吸声。诺兰拍东西就是这毛病,非得让你看见实物才行。
电影里那场海上风暴,我到现在回想起来都头皮发麻。深海巨浪不是那种蓝幕前摆几个姿势后期合成的假货,是真的浪浇到头上的那种压迫感,海水的颜色浑浊得发黑,船板被拍打过之后咯吱咯吱作响。奥德修斯抓着桅杆残骸在浪里翻滚的时候,我在座位上不自觉地缩了缩脚,好像脚底也被海水泡胀了。

独眼巨人的洞穴那场戏,影厅里全程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哥们的呼吸声。昏暗中只有火把的光映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独眼巨人那只眼睛在阴影里眨了眨,混着低频震动的配乐,整个心脏都跟着发颤。女巫喀耳刻把人变成猪的那幕,说实话更像一场噩梦,没有那种很夸张的变形戏法,就是在一片烟雾弥漫的庭院里,你看着那些水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转而出现了一群猪在泥地里打滚,搭配着诡异的音效,那感觉凉飕飕的,比恐怖片还瘆人。
然而最让我没想到的,是诺兰把木马计拍成了一场屠戮的原罪。特洛伊城陷落的夜晚,火光冲天,街道上全是倒下的尸体,奥德修斯拎着染血的剑走在巷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骄傲,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后来他回到伊萨卡,见到妻子佩涅洛普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话——“我们践踏了人与人之间神圣的信义”。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声音很轻,也没有掉眼泪,但你就能感觉到那种压在骨头里的沉痛。

叙事线在三个时间层面来回拉扯,一会儿是特洛伊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一会儿是海上的漂流苦旅,一会儿又是伊萨卡王宫里绣着寿衣的佩涅洛普和不断长大的儿子忒勒玛科斯。三条线交织在一起,像拧成的麻绳一样你缠着我我缠着你,但是逻辑很清晰,诺兰剪辑的功底真不是闹着玩的,那么多线索齐头并进,竟然一点都不乱。忒勒玛科斯这条线特别触动我,一个小孩子在宫里等着父亲回来,从懵懂到懂事,最后拎着长矛出海去寻父,这段成长路径嵌在神话故事里显得格外鲜活。而佩涅洛普这边,那件白天织晚上拆的寿衣,守在王宫里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求婚者,那种隐忍和心酸,真的是隔着银幕都能感受到的。这哪里是什么神话英雄传记,分明是一家三口在战火余烬里磕磕绊绊地寻回彼此的故事。
诺兰这次还是老一套的实景拍摄,海岛洞窟就真的找那种黑黢黢的岩洞拍,风浪就真的在海面上耗着等天气。这种笨办法拍出来的画面,质感确实不一样,镜头推近到石头纹理上,你能看到苔藓的湿润程度,而不是后期贴上去的那种假润。整部片子的配乐从头震到尾,低频打底特别足,有时候感觉座椅都在跟着震,那段独眼巨人洞穴的段落里,鼓点敲得你整个胸腔都在共鸣。说实话,这种片子真得去好影厅看,普通屏幕根本装不下那个画面密度。

关于反战的内核,诺兰之前《奥本海默》里就透出来了,这次借着古希腊的壳子讲得更露骨。奥德修斯在海上漂了十年,与其说是被波塞冬惩罚,不如说他自己不愿意回去面对满手的血。战争留下来的创伤像暗礁一样埋在他的航路上,他每一次撞上暗礁,就得花时间修补自己。这个形象跟传统史诗里那个智勇双全的大英雄完全相悖,但反而让我更能被他触动。他回到伊萨卡之后,没有衣锦还乡的意气风发,只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看着自家的石墙和橄榄树,表情里全是茫然。那让人想到每个漂泊在外的人心底最软的那个地方——累了的时候,总想回趟家,可真到了家门口,又害怕跟家里人互相看着沉默。大概跑得再远的人,心里都揣着一个奥德修斯,走啊走啊,就为了找到那条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