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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与消逝的侨批业:一位“代书先生”的黄昏独白|新民特稿

《给阿嬷的情书》与消逝的侨批业:一位“代书先生”的黄昏独白|新民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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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票房破七亿那天,我刷到一条评论,说看这片子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小姑娘哭得妆都花了,手里的爆米花愣是一颗没动。电影里木生隔着南太平洋的风浪,给留守潮汕老家的妻子淑柔写那封侨批,说“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就这么一句,搁在现在的微信聊天里,可能连个表情包都换不来,可在那年头,却是一个男人漂在异乡,能拿出来的全部真心了。

说到侨批,现在知道的人真不多了。闽南话里“批”就是信,但侨批可不光是信,那是信和钱裹在一块儿的,批一封,银几许。那时候没有电话,打电报都是奢侈,南洋的番客们汇钱养家、传话报平安,全靠这一张张薄薄的纸。我特地去搜了一下,福建泉州那边还有个老侨批馆,里头收藏的信件,有好多是几十年都没被拆开过的。前两年有个项目专门整理这些,发现有封信是丈夫寄给家里的,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取款凭证,字迹工工整整,写着“妻儿勿挂,月内再寄”,落款的日期,离他客死异乡其实没差几个月。

要说侨批,就得提那些写信的人。泉州老城区一个地下车库出口,七十七岁的姜明典还在那儿支着张旧木桌,桌上铺着红格宣纸,压着一撂翻得都发了霉的英语词典。他干了快六十年代书,是泉州最后一个代书先生了。七十年代那会儿,光泉州街头就挤着二十多张代书桌,现在只剩他这一张。他跟我说,当年他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绑着钢笔、信纸和一袋米,在附近的侨乡之间转着跑。那袋米是干粮,到村里跟人家换红薯吃。最远的村子,骑一个半小时,到了就挨家挨户敲门,谁家男人在南洋,谁家的婆娘就得拉着他坐半天,絮絮叨叨地说家里的收成、孩子的功课、老人的病。但有一样,她们从来不说,就是自己苦不苦。

替他三姑写信那件事,我记得最清楚。三姑是1947年成的亲,第二年表哥刚出生,三姑父就躲战乱去了菲律宾。这一走,到1978年才见到人。那年三姑被批准去香港,在九龙车站,由侄子搀着的三姑父站在那儿,人已经不认识她了,老年痴呆症,回国没几天就倒床不起,到咽气都没能说出一句体己话。姜明典说,他这辈子替人写最多的信,就是发给这种番客婶的。闽南人管下南洋的男人叫番客,留在老家的女人就叫番客婶。好多女人,结婚三五天丈夫就出洋了,然后就是等,从青丝等到白发,等来的可能只是一封写着“在外平安”的敷衍话,或者干脆就是零星的侨汇,人连个影儿都没有。三姑不是特例,那会儿每个村都有好几个这样的女人,红砖厝里守着老屋,像个活着的望夫石。

更难受的是,有些番客在南洋待久了,为了立足,索性在当地娶了番婆。但他们是极重宗族的,唐山的祠堂不能断香火,族谱上得有名字,生下来的男丁,得送回老家养。姜明典妻子的外祖母就经历过这么一遭——外祖父在吕宋娶了番婆,因为家里的原配没生儿子,就把番婆生的孩子打包送回了晋江老家,交给外祖母养。外祖母呢,一辈子守在家里,靠着外祖父寄来的钱,把这压根不是自己生的、带着异国血统的小孩,一口水一口饭地拉扯成人。那孩子后来入祠堂、进族谱,说的是一口地道的闽南话,直到十八九岁,又为了生计回了菲律宾。你说她舍不舍得送走?快二十年的情分,搁谁身上舍得?但这边太苦了,不下南洋,这日子是真的过不下去。

前阵子我看了个资料,1978年国家开放侨属出国,那时候好多守寡的番客婶想申请去香港打工,但公安局要求申请人提供丈夫从海外寄来的三到五十封亲笔信,还要连续几年的侨汇单子,每笔不少于一百块。那些早就跟丈夫失联的女人,哪拿得出这些?姜明典就给她们出主意,让她们请海外兄弟用丈夫的名字写信寄过来,这才帮着不少人拿到了通行证。到了香港,这些闽南女人也是真拼,洗碗、织布,什么苦活都干,住的是廉价铁床,吃的是最便宜的冷饭,领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家寄包裹。六七十年代,泉州的邮电局专门开了个门面收发从香港来的布料和食物包裹,里头塞着旧衣服、面粉,还有成匹的布,那会儿可是天大的恩情。

现在的年轻人肯定想不到,当年那些侨批,除了养家,还撑起了整个闽南的基层经济。哪怕是解放后到改革开放初期,闽南很多地方的人吃穿用度,都是靠着南洋那边的侨汇和香港寄回来的包裹。后来那边办厂,也是这些海外的人寄钱回来资助亲友。连修祠堂、修路、建学校,都是华侨们掏的钱。晋江梧林那些番仔楼,全是拿南洋寄回来的钱盖的。老姜说,几十年来上百家私人侨批馆,从来没差过一分钱,那种信用,是刻在闽南人骨子里的。

可岁月不饶人。姜明典老了,有时候出门会穿两只同样的右脚鞋,但只要他坐回那张代书桌前,拿起钢笔,人立马就不一样了。他说他梦里还老是回到从前,骑车赶去哪个村子,推开门,红砖厝里空荡荡的,那些老面孔早就走了。他说自己每天都得出工,怕的是老客户来了找不到人。但谁也知道,这个行当,就要随着他彻底消失了。不过前些天有个江西来的女教师找他写信,说要写一封给现在的自己,说压力太大撑不住了。老姜铺开红格宣纸,用繁体字写道:“光阴迅速,弹指年余……教育非牺牲,乃共生,当融入孩子们的心思,视若亲人,亦解脱自己。”那女教师看着看着,眼泪就止住了。你看,就算话筒换成了键盘,屏幕替换了宣纸,可就着墨香,有些话,还是写在纸上,才最能熨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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