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愤怒》：无果的抗争与沉默的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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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愤怒》这片子，我是在县城那家老电影院看的。散场时前面几个年轻人还在争论刘浩最后那场英歌舞到底跳得怎么样，我倒是一直在想那个被推了无数次的轮胎。

电影里的刘浩，是个在粤东小城靠给人修车、打零工过活的青年。他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一根筋。片中他反复推着一个巨型轮胎爬坡，那坡就在城外垃圾场边上，又陡又滑。推上去，轮胎滚下来，再推，再滚。他累得满头大汗，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有时气急了会对着轮胎踹一脚，骂两句脏话。但骂完再推。这个画面没什么配乐，就听着他喘粗气，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还有旁边草丛里虫叫。这活儿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导演也没用旁白解释，就让你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菜菜是夜总会的服务员。她第一次出场，穿着高跟鞋在湿漉漉的巷子里走，脚下一滑差点摔了，刘浩刚好路过扶了她一把。就这么认识的。第二次见面，刘浩在小吃摊上吃肠粉，菜菜也坐过来，两人没怎么说话，就各自吸着烟。烟灭了，菜菜说，我觉得咱俩好像住得很近。刘浩说，是吗？然后他们就一起走了。这段戏拍得很散，没有表白，没有拥抱，连手都没牵。但你知道他俩之间有了什么。后来刘浩问菜菜，非得在这儿工作吗？菜菜说，这儿给的工钱高，想着攒点钱回老家开个小店。刘浩吸了口烟，什么也没说。可第二天，他就去码头卸货了，多接了一份活儿。菜菜问他怎么突然干这个，他说，店里要交半年租金，跟你那店的事一块儿凑凑。菜菜愣了半天，说，谁店啊，我的店还早。刘浩没接话，只把那轮胎的事儿说了：他说，你知道我天天推那轮胎吗，我觉着这就是我的命，推上去，滚下来，挺没劲的。可后来我想，要是推上去的时候旁边有个人看着，好像就没那么没劲了。

这话听得菜菜眼眶有点红，可她还是笑他，说你这叫哪门子表白。刘浩说，我嘴笨，反正就这意思。

后面菜菜出了事。那晚她在夜总会里被一个常来喝酒的老板欺负了，那老板有点儿关系，在县城里说话管用。菜菜没当场掀桌子，她回了家，洗了个澡，坐在床上半天没动。镜头就那么对着她，听着窗外风铃响了一会儿，她突然把风铃扯下来扔在墙角，然后蹲在那儿哭，哭完又捡回来，拿衣袖擦了擦，又挂回去。

刘浩知道这事是在半个月后，菜菜没跟他说，是卖烟的老板娘多嘴。刘浩当时正蹲在地上修一辆摩托，扳手“啪”地扔在地上，站起来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又蹲下去，捡起扳手，继续修车。但那天的活儿他干得很差，一个螺丝拧了又拧，手一直抖。

他去找菜菜，问她打算怎么办。菜菜说，能怎么办，报了警又能怎么样，证据呢，我那天喝了酒，说出去谁信，那个地方的人都说他是有头脸的。刘浩说，那就这么算了？菜菜笑了笑，说，刘浩，你推那轮胎，推上去又滚下来，徒不徒劳？刘浩说，徒劳。菜菜说，那你为什么推？刘浩被她噎住了。

可第二天，菜菜发现刘浩不在家。她找了一圈，最后在夜总会门口看到他。刘浩穿着件薄外套，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抽完了烟头一掐，站起来，往里走。菜菜追上去拉他，说你别胡来。刘浩说，我进去找他聊聊，不是去打架。菜菜说，你聊个屁，你能聊出什么？刘浩看着她，说，菜菜，我知道我推那轮胎没用，可我推了这么久，至少自己心里能踏实。

后来那老板还是被捅出来了，但不是刘浩捅的。菜菜隔了一年后去报了案，这中间的挣扎片子拍得很碎：她去问过律师，律师说证据基本没了，很难成案；她去夜总会找过监控带，前台说早就洗掉了；她甚至偷偷蹲过那个老板的车，看他在哪儿下车，记他的车牌号。刘浩一直跟着她，不劝，也不拦，就跟着。

最后案子竟然真立上了，这情节细想有点理想化，因为监查证据确实不现实，但导演借着刘浩和菜菜争执的戏把那口气说出来。菜菜说，你以为我想告他？我怕得要死，怕他找人打我，怕我妈过年问我为什么没嫁人，怕我弟弟找工作被人查。可我怕着怕着，发现这日子已经烂到底了，怕到根子上，反而没什么好怕的。刘浩说，那你还怕什么？菜菜说，怕你推轮胎的时候没人看。刘浩听了，半天没说话。

结尾是英歌舞。村子里的老祠堂前面，一群年轻人画着花脸，穿上红绿戏服，跳起英歌舞。刘浩被朋友拉进去当了一个角色，他动作不熟，跟了几圈才踩上点。菜菜站在人群里看着。鼓声很响，那声音砸在县城上空，刘浩跳着跳着突然大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没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在看着队伍往前行进。鼓声没有停的意思，刘浩跟着队伍，走进了尘土里。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我想起刘浩在片中反复念叨的那句台词，他说，我不是想赢，我就是不想站着不动。这话说得挺糙的，可他蹲在垃圾场边上看那轮胎滚下来的时候，我好像确实觉得，愤怒有时候真不是砸东西，它就是你在一个没人在意的破坡上，一遍一遍推那个谁也说不清有什么用的轮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