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掠影，山水人情——《黑河》鄂乡风采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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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今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刺尔滨河两岸的山岭还挂着没掉干净的红叶，雪压在五花山上，像给这片土地盖了层薄被。新生乡的鄂伦春人知道，这是该进山的时候了。骑上马，踩着新雪，马蹄在河谷里踏出脆响，山风灌进衣领，那种舒爽劲儿，是待在屋子里的人体会不到的。

我是爱拍照的，这几年没少往新生乡跑。今年是鄂伦春族下山定居七十周年，乡里热闹得很，到处挂着红，老远就能听见欢庆的歌声。从黑河市区往北走，路修得平整，个把钟头就到了。过去可不是这样，早先这地方藏在兴安岭深处，出来一趟得走半天山路。如今政府投了钱，给鄂乡修路盖房，一栋栋带着鄂伦春花纹的砖瓦房沿着刺尔滨河排开，窗明几净，院里堆着黄澄澄的玉米棒子。

春天的鄂乡最艳，达紫香一开，满山遍野的紫红色，像是谁把调色盘打翻在山坡上。这时候山坡上的山野菜也冒了头，蕨菜、老山芹、柳蒿芽，拎个篮子走一圈，晚饭的菜就有了着落。新生这地方土好水好，种出来的药材也地道，是北药的老产区，山沟里种着大片大片的黄芪、苍术，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夏天是鄂乡最好的时节，水清天蓝，草场绿得发亮。今年赶上大庆，来的人比往年多，有早年在乡里插队的知青，有迁到外地又赶回来的鄂伦春族乡亲，还有我们这些扛着相机的。草地上有人骑马，马背上的猎手挺直腰板，鬃毛在风里飘。虽说现在种地都用农机了，可鄂伦春人还是放不下马，那是祖辈传下来的伙伴，骑上去，人就精神了。

在博奧韧广场上，我碰见了一家子。五年前下山定居六十五周年那会儿，我就给他们拍过照，那时候小姑娘还在妈怀里抱着，啥也不懂。这回再见，小姑娘已经满地跑了，扎着两个小辫，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见我的镜头就咧嘴笑，一点也不怕生。她姥姥和姨姥坐在长椅上，穿着鄂伦春族的传统服饰，头上戴着缀满珠子的头饰，笑得眼睛眯成缝，说这丫头跟个“小淘气”似的，整天闲不住。我跟着他们走了一下午，小姑娘在草地上追蝴蝶，揪野花，她妈在后面喊她慢点，她就回头做鬼脸，样子招人疼。

晚上广场上点起篝火，火光映着人脸，暖和和的。有人拉起口弦琴，年轻的鄂伦春姑娘小伙儿围成圈跳起斗熊舞，步子有力，身姿灵活，一板一眼都是老辈传下来的架势。篝火快灭了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一家子，小姑娘困得趴在姥姥肩上，眼皮打架，手里还攥着根没吃完的肉串。我按下快门，心里觉得暖暖的——七十年前，他们的祖辈从山林里走下来，从狩猎转向定居，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日子越过越亮堂。

秋天一来，山就变了颜色，红黄绿搅在一起，像打翻了染缸，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五花山。树叶还没落尽，霜先到了，一夜之间，草上结满白霜。再往后，雪就来了，鄂乡的冬天长，雪厚，路难走，可这恰是鄂伦春人最熟悉的日子——进山打猎的时节。虽说现在有禁猎期，枪支也是政府按季节发的，但这份传统手艺他们没丢，年轻人跟着老人学，辨识兽踪，设陷阱，一套本事还扎实。篝火晚会上，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孟淑珍老人登台，唱起了摩苏昆说唱《幸福的鄂伦春》，调子悠长，词句里有山林，有河流，有过去的日子，也有如今的光景。台下有人跟着哼，有人抹眼泪，那场面，看着真让人动容。

新生乡这些年建了岭上人博物馆，里头摆着桦皮船、狍皮袍、狩猎工具，还有老照片，记录着下山七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常有外地游客进来参观，看完了都说，想不到一个这么小的民族，文化这么深厚，日子过得这么有劲儿。鄂伦春人自己也在琢磨，怎么把老祖宗的东西传下去，怎么让年轻人愿意学、愿意做。省级非遗项目桦树镶嵌画的传承人莫鸿伟，他的工作室里摆满了作品，桦树皮上刻着山水、鹿群、猎人的身影，刀工精细，线条流畅，一幅画要做上好多天。他说，这手艺不能断，得让更多人看见。

走在鄂乡的街道上，看着那些新房子、新广场、来来往往的笑脸，再想到七十年前他们刚从山林里走出来时的光景，真觉得这地方了不起。刺尔滨河的水还在流，山还是那几座山，可住在河边的人，日子已经完全是另一个模样了。这片土地养人，也养故事，七十年的故事讲不完，往后的日子，还会接着往下写。走出鄂乡的时候，天边正烧着晚霞，红彤彤的，像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热腾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