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壳高歌:蝉类生命轮回与文化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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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那句“一闻愁意结,再听乡心起”,说白了就是那种没打招呼、一下闷进耳朵里的虫鸣。咱们小时候的夏天,起点全在这些声儿上。村子前头有条河,满眼的楸树香椿梧桐,杏梨撑开天篷。一到麦黄,傍晚的风里就浮着“吱——吱”的响动,尖细,穿透力强,老辈人管它叫“哨气儿”,也就是书里写的蟪蛄。土灰色,个头刚过大号苍蝇,趴在村口树干上独自开嗓。它们不讲究合奏,这只歇了那只在,没完没了地熬到夏至,然后悄没声儿地退场。紧接着主角蚱蝉登台,刚过夏至几天,《礼记》里记的节气全对上了。一场透雨过后,老槐新柳树上全炸开了锅。一只先拉腔,十几只几十只跟上,硬生生扯出一场不分昼夜的大合唱。天气越毒,声浪越厚,夜里连换气都省了。你总琢磨,那么薄的壳,哪来的底气吼出这般分贝?把这画面切进电影镜头里,导演根本不用加任何背景音乐,就是一个贴地角的长镜头,把闷热的水汽、摇晃的树影和骤然拔高的环境音全压在一个画框里,光靠声压就能把人按在座位上喘不上气。《阳光灿烂的日子》开场那段燥热黏稠的青春感,骨子里靠的就是这套蝉鸣铺底的手法。
那时候的孩子们可不干坐着听响。傍晚天井里支着小饭桌,马蹄灯拴在香椿树枝上,偶尔有不知轻重的蝉直挺挺撞向灯罩,“砰”地砸在地上扑腾翅膀。更费功夫的是找知了龟,盯准地上不规则的小薄土层,手指往下一抠,就能拎出一截沾着湿泥的大腿和一对圆眼睛。遇着往里缩的,顺洞口插根细树枝,半分钟不到就顺着杆子爬上来了。一场大雨冲开泥土,水里岸上能摸出几十个。大人把这些装碗撒盐腌着,急脾气的孩子直接扒拉进灶膛烤熟。逮蝉这事儿在村里不算正经营生,有个于姓的汉子整天架着长杆子挂马尾活结去套,手臂抖得频率太高,活结怎么也罩不住目标;我们则偷偷嚼麦粒出面筋,用扁豆叶兜着粘翅膀,蝉被黏住后扯着嗓子嘶鸣,翅膀拍得生疼也挣不开。后来解放军扎进村子院子,晚上点起沥青纸火堆,用力晃动梧桐树,蝉群受惊全往火光里扑,一晚上薅走上百个。这场景跟那些拍乡村手艺的独立纪录片如出一辙,没有精密器械,全凭手感、野路子和对虫习性的摸底。 filmmaker常用手持摄影跟拍这些动作,呼吸感和颗粒感全在泥土翻飞的瞬间定调。
如今再看,知了龟和成虫早成了明码标价的货。十几年前起,餐馆菜单上多了“金蝉”二字,回收价跟着水涨船高。果园树干密不透风缠着透明胶带,防蝉往上爬;农家院里专门埋带卵的树枝催幼虫。更多人骑着摩托车打着矿灯往深林里钻,一棵树来回搜检五六遍,漏网概率极低。我邻居小马跟着熟人摸黑进林子,越走越偏找不到北,折腾一整晚只拎回一个;还有俩老乡骑一辆摩托夜归,被对向来车大灯晃瞎眼,连车带人栽进树干,事故认定下来两家反目。白天也有拿鱼竿绑大块白面面筋出门的,半天几百只,带回家开水烫透塞冰箱,塑料袋里一路吱吱叫唤。麦黄时节,蟪蛄的声线早就断了;伏天回老家,问应哇顶多剩一两声孤零零地试探;伏凉更是好几年没露脸。城里高楼夹缝里偶尔有一两只在高枝上哑着嗓子,多半只是背景板。没了这层日夜不停的底噪,日子照样往前滚,可总觉得少了一块拼图。就像冲洗老胶片时显影液浓度没兑匀,影子还在,那种裹着汗味、草木腥气和毫无保留的喧闹,再也拼不回原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