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蛰伏暗土与高吟清音:蝉类生命的流转长卷

蛰伏暗土与高吟清音:蝉类生命的流转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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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那句“一闻愁意结,再听乡心起”,放在咱们老家那片土场上,简直就像量身定制的背景音。村前小河拐着弯流,两岸的柳树老低着头,枝条几乎扫着泥皮。东园西园连着片,杏树梨树挤得严严实实,一进六月,满眼的绿荫子底下,就是蝉的天下。从麦子泛黄一直熬到中秋,那嗓门就没断过档。刚入夏傍晚,日头斜靠在屋顶上,空气里浮着股干草和泥土混合的潮气,这时候能听见“吱——”的一声尖响,细得像针尖挑破了寂静,穿透力却足得很。老人抬头望一眼槐树梢,嘴里嘟囔一句“日子又往前推了一步”,小半大小子们早就撒丫子往树下跑了。这头儿叫的是蟪蛄,土巴灰的躯壳,比大号苍蝇壮实不了多少,老辈人管它叫“哨气儿”。夏至前后它们就踩着点露面,各自闷头扯嗓子,不凑堆也不合乐,这只刚换气,那只又接上,连成一片没完没了的动静。可这些小家伙命薄,出土没几天就得交代,一到真格的盛夏,影子全消了。

过了夏至没两天,蚱蝉就正式登台了。古书里记的节气半点不差,天儿一闷一热,树上立马炸开锅。起初是一声两声试探,不出三天,十几只几十只全伙计上阵,你高我低,这边刚停,那边又起,越晒越亢奋,连半夜月亮升起来都不肯闭嘴。老槐树新柳条,茅草房顶瓦楞缝,哪都挡不住这帮主角的大合唱。你肯定纳闷,巴掌大的身子咋憋得出这么大的动静?其实人家腹部有两排角质膜,跟拨浪鼓芯子似的,靠肌肉快速收缩让腹腔共鸣,这才震耳欲聋。入伏天一到,问应哇赶趟儿来了。这货是个圆滚滚的胖墩,黄黑底子缀着绿纹,叫声短促干脆,“问应——问应——哇”,天蒙蒙亮就扯着脖子催命。村里老话讲“问应问应哇,懒老婆发了麻”,意思是秋燥快来了,妇女得抓紧搓麻线纳鞋底。它们一天到晚在这棵、那棵之间窜,传唱说飞满一百棵树就得累死。小时候看它们急赤白脸地扑腾,直犯嘀咕:慢慢挪不行吗?长大才咂摸过味儿来,人家忙着找对象呢,生死不过一季。这玩意儿还认生,就认咱村这条河界,河对岸的林子再大也招不来。立秋一过,问应哇绝影,伏凉顶上来。它瘦长个儿,一身墨黑,专挑日头落山、晚霞烧红半边天的时候蹲在树梢拉曲儿。那声音跟吹萨克斯似的,悠悠长长,听着让人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楚,古人叫它“秋蝉曳绪”,确实在理。

夏天的夜,屋里跟蒸笼似的,饭桌都得摆到天井中央,马蹄灯挂在香椿树枝头晃悠。饭吃着吃着,总有不知哪儿来的蝉扑棱着撞向灯泡,“砰”地砸下来,在地上扑腾翅膀,听得人直皱眉头。知了龟更是常客,顺着桌腿慢悠悠爬上木桌,父亲顺手捡起来递给我。我有时候手欠,把它们丢进蚊帐里睡。第二天一早揭帐帘,嘿,软趴趴的小家伙已经蜕壳变成硬蝉,贴在纱网上,我一凑近,它吓得魂飞魄散,“扑啦啦”乱窜,掀开帐子直接窜上天。那时候逮蝉可是正经活儿。天一擦黑,孩子们就三三两两钻进院子果园,低着头扒拉地面。瞅见地上有个不规则小眼,周围土皮发白变薄,那就是知了龟的出口。手指头往里轻轻一抠,泥巴掉下一层,露出两条粗壮的后腿和两颗黑眼睛,捏住前腿一提,带出一把湿土。要是它缩回去够不着,就去折根细树枝探进去,不一会儿树枝一颠,小家伙就顺着杆子往上爬。大雨过后更热闹,雨水把洞灌满,知了龟被硬生生拱出来,在水里瞎扑腾。孩子们连雨衣都顾不上穿,戴着破苇笠就蹚水捞,一场雨下来,小布袋能撑得起鼓。晚上摸黑也是常态,那会儿谁家没几个亮堂手电筒,全凭手感。一棵树从上到下捋一遍,不光抓知了龟,时不时还能捎带着揪下几只天牛金龟子。大人把攒下的知了龟放碗里撒把盐腌着,多了就下油锅爆炒,孩子馋了直接在灶膛口煨熟剥壳吃,香得嘞。不过那时大人觉得这营生不上台面,一个汉子要是白天不去地里,光盯着树杈子套蝉捉鸟,街坊邻居背地里还得嘀咕几句不务正业。村里有个于姓大叔就是典型,拿长杆子绑马尾绳活结,下面拴麻线攥手里,瞧准了往蝉身上一套,一拽绳子就擒。可惜他胳膊抖得厉害,杆子在天上画圈圈,折腾半天也挂不住俩。我们小孩玩的是面筋粘蝉,长竹竿挑根石榴条,顶端裹一团黏糊糊的面筋,举高了往蝉翅上一贴,蝉立刻嘶鸣挣扎,翅膀被死死黏住,只能徒劳地扑腾。那时候麦子金贵,大人不让糟蹋面粉,我们就偷嚼几粒生麦粒,在嘴里碾啊碾,吐出来包上扁豆叶,黏性勉强够用,半天也就沾上三两只。后来部队进驻,我家新房成了临时营部,院子里几棵老梧桐成了目标。当兵的夜里点起沥青纸,火苗哗啦啦燃着,浓烟混着火光照亮半院。他们推着树干晃,受惊的蝉全往火光里钻,几下子就网了一百多只。我们学着照样子搞,火不够旺,树也摇不动,扑了个空。

如今这世道,知了龟和蝉早换了身份。菜市场摊位上摆着的不再是童年零食,而是标价不菲的“金蝉”,饭店菜单上的硬菜。以前嫌麻烦不肯弄的村民,现在满世界收,价格跟着翻番。有果农为了保果树,树干一圈圈缠透明胶带,逼着蝉只能在下边打转;有人专门在秋后寻带卵的枯枝栽院里,等着知了龟自己孵化出来。更多人开着摩托打着矿灯往远郊野林子里跑,夏至后的夜晚,林区外围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手电光柱来回扫射,一棵树得翻腾五六遍,漏网的几乎不存在。树底下的知了龟日渐稀松,队伍就往更深的山里扩。有过邻居小马跟同事骑摩托去外地碰运气,进了林子俩人岔开了道,四周全是树没地标,电话里喊破喉咙也对不准方位,折腾一整宿就捞回一只,回来直拍大腿。还有个老乡搭伴夜归,迎面大车远光灯一晃,摩托车一头撞进路旁老槐树,后座的人当场没抢救过来,两家从亲戚处成了对簿公堂的冤家。白天粘蝉的也得往野外奔,盆里和面反复淘洗,掏出大块面筋装塑料袋,挎上钓鱼竿带点干粮骑上车就走。找到树林深处,鱼竿挑起面筋对准蝉翼一贴,半天功夫能掳上几百只,塞进编织袋一路“吱吱”惨叫回家处理。现在的集市上,每天都有农人兜售现成的知了龟,少说几十个,多的几百个,全是夜里熬出来的血汗钱。农药撒得勤,人手抄得凶,虫口基数肉眼可见地往下掉。麦收时节,蟪蛄那声尖脆的“哨气儿”早就绝迹多年;回老家避暑,伏天里偶尔能逮着一两声问应哇,孤单得很;至于伏凉的幽长尾音,几年没再听见了。城里高楼林立,蝉声更是凤毛麟角,偶尔高枝上传来一两声,反倒显得陌生。真要到了连这点背景音都没了的夏天,日子恐怕还是照样过,只是那些蹲在泥地里瞪大眼睛翻树皮的孩童,记忆里总得缺了点什么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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