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载蛰伏一朝歌:听懂蝉鸣背后的生命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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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上海的夏天来得特别急,梅雨刚收个头,柏油路面上就蒸起一层晃眼的白气。我站在阳台上,抬头看那些老马路边密密匝匝的梧桐和小区里撑开的广玉兰、雪松,叶子被日头烤得泛出一层油亮的光泽。风一过,枝叶哗啦啦地交错,接着“吱——”的一声尖啸毫无预兆地劈开热浪,紧接着又是两三声从不同方向应和过来。这可不是谁提前放好的录音带,是这些小家伙顺着粗糙的树皮一寸寸往上爬,在泥地里熬过好几个春秋,就等气温一飙过三十度,集体破土羽化。雄蝉胸口那两块发音膜一绷,连着尾部那对透明大翼高频震动,声波就能贴着地面传出去好几米。它们停在枝干上永远是仰面朝天的姿态,翅膀完全摊开朝下,像是在把位置腾给夏天。
小时候去中山公园捉知了,那是一套刻在骨子里的功夫。手里攥着细长的竹竿,竿头裹着一团揉得极软的面筋,眼睛死死盯住树冠深处,耳朵过滤着杂音找定位。少年人的视力好得离谱,目光一扫,只要捕捉到枝丫间半透明的轮廓,竹竿轻轻一探,面筋贴上去的瞬间,薄如琉璃的翅膀就被牢牢焊死。拎回家搁在天井的青砖地上,把腹部翻朝上,食指肚在腹节底下快速搓动两下,听到胸腔里传出“叽咯咯”的空灵共鸣,就知道捡着个嗓门亮的公蝉。混进去的母蝉压根不张嘴,随手拨拉到墙根就行。面筋之所以百发百中,靠的是它自身含有的天然胶质,加上蝉翼结构脆弱,一接触就变形嵌进去,怎么挣扎也撕不开。那时的黄昏总是漫长,竹竿斜插在灌木丛里,铁丝笼内密密麻麻的蝉鸣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全是被晒透的泥土和青草味。

前几天在自家阳台,一株米兰的嫩枝上悬着个体型硕大的家伙。手边没有竹竿,转身抄起厨房取冰镇柠檬片的大号不锈钢镊子,屏住呼吸凑过去,“咔哒”一声精准钳住翅根。它瞬间浑身绷紧,六条腿疯狂抓挠金属尖端,叫声从悠长转成急促的碎响,像是嗓子眼里堵了热砂。我正想低头辨认清纹理,它肌肉猛地一弹,整个躯干硬生生从镊口滑脱,“呼”地一声栽进楼下绿化带。镊子上只留下一片断裂的透明翅膜,边缘还泛着微弱的虹彩。盯着那截残片,脑子里的画面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翻页。不是课本上的逐句讲解,是情境自己撞进来。骆宾王站在长安道上写“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多半也是对着这类湿度饱和的午后发呆;王籍一句“蝉噪林逾静”,后来倒成了文人雅士最爱引用的定场诗。古人拿它当引子,寄托贬谪的苦楚或是孤高的自况,落到今天,也不过是循着节气轮回、活满一夏便自然凋零的寻常生灵。
说实在的,这虫儿以前可不只是扰人清梦的噪音源。《礼记·月令》里早明文记载了它在祭祀中的份例,传到后来,平头百姓拿它下酒,达官显贵把它端上宴席,也是一道滋补品。现代成分分析摆在那,甲壳素、游离氨基酸和优质蛋白含量都挺扎实,中医里用它疏风清热、利咽开音。记忆最深的是年轻时陪父亲逛南京路食品公司,冷藏玻璃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干制标本,红底白字的标签赫然写着“龙虱”。我俩愣了两秒,随即笑出了声。水生昆虫的俗名硬生生扣在陆生鸣虫头上,透着旧上海特有的市井打趣。如今街道两侧的树荫连成了片,小区里的乔木越越长越高,这群“野胡子”的据点自然也就跟着扩张。暑气依旧闷在头顶不肯散,树上的声浪也没半点要停的架势。我就把旧藤椅挪到通风口,看阳光在层层叠叠的叶隙间切割出晃动的光斑,等下一阵风掠过,也不知道又会从哪根高枝上,落下新的唱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