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蝉鸣渐起,夏意正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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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里头,你往乡下老槐树底下一站,屏住气,能听见土里传来细细的动静。那是知了猴在薄土底下试探呢。它拿小腿拨拉拨拉泥,听听外头有没有人声,有没有狗叫,确认安全了,才拿爪子拱开那层地皮,笨笨地钻出来。一身浅褐的壳,黏着湿泥,爬上树根,一步一步,慢得让人心急。可你不能催它,它这辈子就等这一回了。
等爬到离地一米来高的地方,它停住了。爪子抠进树皮里,跟钉钉子似的,死死咬住。夜风一吹,壳上的水汽慢慢干了,它就在那层透亮的包壳里轻轻耸动身子。忽然“啪”一声,脊背上裂开一道缝,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拱出来,两只乌亮的眼睛,头一回瞧这个世界。黑黢黢的夜,它也不怕,就使劲往外挣,一下一下,跟女人生孩子似的费劲。等到整个身子从壳里脱出来,它累得趴在树干上直喘气。歇够了,才翻过那只空壳,接着往上爬。那壳还留在树上,远远看过去,跟只蝉趴在那儿似的,其实里头早空了——这就是“金蝉脱壳”,古人打仗都学它。

刚蜕完壳的蝉,通身雪白,软塌塌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嫩豆腐。翅膀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走一步抖一抖。风一吹,慢慢变了颜色,淡绿,深绿,再变褐,最后黑亮黑亮的,翅膀也硬了,透亮透亮的,拿脚一蹬,“叽”一声,就飞没影了。第二天你再瞧树梢上那只,铁黑铁黑的,肚子一鼓一鼓地叫:“知了——知了——”那劲儿,恨不得把整个夏天都喊破了。
你嫌它吵?它可顾不上你嫌。它在地下待了七八年,就为这一个多月的光景。七八年呐,黑灯瞎火,就啃树根的汁水,四次蜕皮,一回回挪窝,就等着哪天夜里爬出来,亮一嗓子,找只媳妇儿。你说它命短,可它这一嗓子喊得,比谁都快活。

小时候可不懂这些。逮知了猴是夏天最大的乐事。天刚擦黑,抄个手电筒,拎个罐头瓶,往小树林里一钻。那会儿树底下都是松软的土,仔细瞧,哪儿有个小孔,拿手指头一抠,准能抠出个知了猴来。要是运气好,一晚上能逮十几个,回家拿盐水一泡,第二天油炸,香得直咂嘴。晌午头儿上,太阳毒辣辣的,别人都躲屋里睡午觉,我偷偷溜出来,揪根马尾毛——得趁着马吃草的时候冷不丁薅一根——系在竹竿尖上,打个活结,蹑手蹑脚走到老槐树底下。那蝉正叫得起劲,压根没瞅见你。你把竿子慢慢伸上去,拿马尾毛套它的翅膀,它一挣,越挣越紧,就乖乖下来了。攥着手里,那翅膀扑棱棱地扇,手心痒痒的,心里头却美得不行。
那时候只道是玩,后来才知道,这小小一只虫儿,古人拿它当宝贝。骆宾王蹲大牢的时候写“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说他自己跟蝉一样,没人信他干净。虞世南就不同了,他写“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站得高了,声音自然传得远,犯不着借谁的势力。一个写委屈,一个写骨气,都是拿蝉说事儿。再早的老祖宗,干脆拿美玉雕成蝉的样子,活着的时候佩在身上,死了含在嘴里。他们信蝉能脱壳重生,就盼着人死了也能跟蝉似的,蜕层皮,又是一条好汉。你瞧那玉蝉,清清白白一块玉,被虫儿的模样,安安静静躺了几千年,说到底,就是个人心里头那点盼头。
如今人到中年,再听见蝉叫,倒不像小时候那么烦了。你细琢磨,它憋了那么些年,熬过了多少回生死,才换来这一声声喊。那是喊给自个儿听的,也是喊给这夏天听的。它不喊,这夏天就缺了魂儿了。
前些天路过公园,听见满树的蝉叫,密得跟下大雨似的。有个大爷坐在长椅上,闭着眼,扇着蒲扇,一脸舒坦。我问他:“大爷,吵不吵?”他睁开一只眼,瞅瞅我:“吵啥?没了这叫声,夏天还叫夏天吗?”说完又闭上眼,接着听。
也是。等哪天秋风刮起来,蝉声一天比一天稀,最后就剩个别几只,在凉风里“嗡嗡”地哑着嗓子叫——那就叫“寒蝉凄切”了。柳永写“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那是在送别的时候,心里头凉,听什么都觉得凄惨。可要是那年的夏夜,你亲眼见过它从土里钻出来的那份劲儿,你就知道,这声儿里藏着的,不光是凄凉,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
蝉鸣声里,夏天一场一场地过。人就活这一辈子,蝉也活这一辈子。只不过它把一辈子攒成了七八年,就为唱这一季的歌。咱们呢?倒不用攒那么久,想唱的时候,别憋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