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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功夫如何开辟新江湖?

少林功夫如何开辟新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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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那场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水汽挂在柏树和瓦檐上,整座少林寺像被泡在淡淡的烟里,钟声敲起来,闷闷的,不再清亮。山门外乱哄哄的,游客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却没人注意到牌匾下的青石缝里,雨水正沿着老裂纹慢慢往下渗。释永信被查的消息传开已经三天了,戒牒也注销了,佛门里讲“不持金钱”,可这十几年来,那片黄墙之内,商业机器转得比山下登封市任何一个工厂都要快。现在人设塌了,旁观者一边骂着僧侣破了戒律,一边心里犯嘀咕:那少林功夫,到底是真货,还是已经变成给游客和资本家看的表演?

要说少林功夫和僧人的关系,远不像宣传片里拍得那么玄乎,打一开始,就是活命用的。北魏太和十九年,少林寺建在嵩山深处,那时候人烟稀少,虎豹豺狼都比香客多。僧人日出劳作、日落打坐,遇上山匪野兽,不跑就只能挨打,习武就是为了护住这座庙、保住这条命。第二任住持稠禅师,算是个关键人物。他本来在邺下寺院就练过拳脚,把那一套尚武的底子带了过来。他定下的规矩其实很朴素:坐禅久了,身上气血不通,得练练四肢,让身体活泛起来,武和禅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到了唐代,著名的“十三棍僧助唐王”,听着特别热血,是民族大义,说破底,也就是一群和尚为了守住自家的田产地界,拿起棍子跟王世充的人干了一仗。再到明朝,倭寇在东南沿海闹得凶,朝廷几次征调少林僧兵,三十多回应召上阵,他们扛着棍子,在泥水里跟敌人拼命。那时候,戚继光甚至在《纪效新书》里把少林棍法列为军阵操练的必修课,可见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名头。所以那些影视剧里光膀子耍帅的和尚,跟历史上踩着泥水杀敌的僧人,压根是两回事。

明清往后,故事就慢慢变味了。“少林十虎”啦,洪熙官、方世玉啦,什么民间段子、戏台评书,一茬接一茬地给少林功夫镀上侠义的油彩。到了金庸笔下,15部小说,14部都提少林寺,7部大写少林功夫——扫地僧一根手指头就把绝顶高手挡在门外。那当然是小说家言,可偏偏就是这种虚构,成了受众脑子里最深的烙印。1982年,电影《少林寺》一上映,那真是炸了锅。登封县城里,到处都是揣着路费、背着行李的年轻人,嘴里喊着“匡扶正义”,眼睛就奔着嵩山来了。当时办武校,手续简单得很,武管中心盖个章、发一张《习武场所许可证》,就能开门招生。于是学校像雨后春笋般呼啦啦全冒出来了,没有任何准入门槛,一块空地,几个教练,就敢叫“少林武术学校”。

释永信上台之后,算是把这股商业热潮推到了顶峰。1987年,他牵头成立少林武术队,过了两年改名成武僧团。第一次出去表演是在海口市工人影剧院,连演三场,场场爆满,台下观众的尖叫声快把屋顶掀了。从那以后,这帮武僧就像出道艺人一样,开始全国各地跑场子。1990年跑日本,在电视台、学校里表演“少林功夫秀”,台下那些日本观众看得一愣一愣。到了21世纪,行程更密了,年年在海外演两百多场,最火的时候,单场就能拿50万美金。西方观众最爱看什么?金钟罩、银枪刺喉,那些硬气功把式。他们不关心什么禅意,只觉得看着过瘾、刺激。而那些在武校里练了几年就出来混饭吃的“职业武僧”,白天在舞台上憋气扛枪,晚上回到宿舍,还得偷偷往胸口上贴膏药、吃药片止痛。更糟的是,这套江湖体系的内里早就变了味:功夫段位明码标价,想拜个好师父,先掂量掂量腰包里的钱够不够。想当年五乳峰的石洞里有人面壁九年,如今连僧人们自己也都是在商演休息室里刷手机的多,谁还静得下心去参那一点禅意?

不过,即便在这样烂俗的江湖里,依然挤满了做梦的少年。2019年有媒体统计,登封当地的武校有上百所,在校学生超过12万人——规模大的像塔沟、释延鲁那两家,都两三万人;小的就惨淡了,有的全校就三四个学员。可武校多,表演队就好凑。每年春节联欢晚会,塔沟武校的学生能站满大半个舞台,那整齐划一的招式,看起来威风凛凛。但毕业之后呢?想进武僧团,没那么容易。2024年嵩山少林武僧团的招生简章上写得很清楚,课程是“532”模式:五成时间练武,三成学文化课,两成学禅修、中医推拿、书法。一年学费三万六千八,贫困家庭可以申请“禅武助学计划”。等到熬完了预备班、演武团,再往上升,优秀的才能进武僧表演团,享受寺院编制待遇——说白了,就是端上了铁饭碗。可大多数少年的算盘打不了这么精,他们进了武校,只是想着有一天能被星探看中,拍电影做明星。但现实是,能挤进影视圈的凤毛麟角,更多人最后只能去当武术教练、做保安或者保镖——岗位倒是不缺,就是光荣和梦想的影子,早看不见了。

还有一个人绕不过去:释延鲁。他以前是少林寺武僧总教头,带着和尚们满世界飞。2015年,他实名举报释永信财务腐败,结果没把人拉下马,自己倒是被逐出山门。他也没走远,干脆在登封自己办了一所武校,起名叫“少林延鲁武术学校”,收生收得毫不含糊,分三个档次的班级,最便宜的普托班一年也得一万八千九。如今在校生超过两万,光学费一年就能收几个亿。这生意做得,恐怕比当年在寺里还红火。还有南少林寺,那边的武僧团更不强制出家,大部分人就是俗家弟子,练个几年,要么留下来出家剃度,要么领一张“俗家弟子证书”出去自谋出路。本质上看,这些武僧团根本不是什么宗教组织,而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职业培训基地,只不过穿着袈裟和练功服招揽生意罢了。

武僧团在外面跑江湖跑了三十多年,截至2021年,已经去过六十多个国家。2024年5月,又飞俄罗斯,参加中俄友好年的“国际武术节”,在台上翻了几个跟头,博了个满堂彩。2006年,少林功夫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当时就有人嚷嚷着要申遗,要走向世界。可是话语还没落地,住持倒是先进去了。释永信被通报之后第三天,嵩山少林寺紧急官宣——中国佛教协会副秘书长印乐法师接任新住持。这位从洛阳白马寺来的和尚,在那边践行了二十年“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属于典型的苦行僧。他上任何三天,动作就来了:取消“平安香”收费,那些挡在殿门前拿着收款码的武僧撤了,过去需要付19.9元才能买一本的《少林寺志》,如今也包上书皮摆在桌上让人随便拿。这一手,显然是对着过去那套捞钱的路数去的。可武僧团和少林功夫未来到底怎么处置,他还没吭声。有人猜,寺里可能会关上商业演出的门,重开禅堂讲经,可也有人嘀咕——底下那十二万个武校学生和他们的家庭,难道全去种地吗?

少林寺门外,晨钟照常响。印乐法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从唐碑宋塔底下走过,步子不快不慢。而在山下,塔沟武校和释延鲁武校的操场上,几百个少年正“哈!哈!”地吼着,整齐划一地冲拳、踢腿。那声音穿过树梢,飘进山里,在山谷里滚了几滚才消散。武和禅,原本是同根生的,现在却像两条路上的人,越走越远。真正要复兴少林功夫,既不是把门关起来当古董供着,也不是敞开山门什么都卖。而是等这一身功夫再落回身上时,拳风里那点东西还在——说到底,那才是“天下功夫出少林”的老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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