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渡赤水中的舆论博弈：无声战场的宣传攻势‖左擎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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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五年一月，长征的队伍来到了贵州这片地界。那时候，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中央红军在遵义开完那个改变命运的会议后，处境依然险到了极点。四十万国民党军队像铁桶一样围过来，而红军这边，满打满算不过三万多人，装备还差得远。就在这片崇山峻岭、赤水河畔，毛泽东同志带着队伍，左冲右突，走出了一个后来被他自己称为“得意之笔”的精彩棋局——四渡赤水。这仗打得漂亮，不光是枪炮上的较量，更有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那就是宣传。

那时候的红军，手里不光攥着枪杆子，还捏着宣传单。早在井冈山那会儿，毛委员就说过，共产党要左手拿宣传单，右手拿枪弹，才能打倒敌人。这话一点不虚。四渡赤水的时候，每个红军战士身上都揣着粉笔，走到哪儿写到哪儿，一天下来，少说也得在墙上、门上、路边石头上刷上三条标语。那时候的《红星》报还发过文章，号召大家写标语，写得越多越好，不光用粉笔，还得找颜料，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敌人想擦都擦不掉。赤水河边的太平渡陈列馆里，至今还留着当年写的《党员八要》，里头白纸黑字写着：党员要随时宣传，戒毫不宣传。这不光是口号，是真真切切落到每个党员头上的硬任务。

红军刚到那些村镇的时候，场面冷清得很。白军早早就放出风来，说红军是“红毛贼”，是来“共产共妻”的，吓得老百姓都跑光了，年轻力壮的躲进山里，老弱病残的也关门闭户，连口热饭都不敢给红军端点出来。可红军不急，他们先动手写标语，写在墙上、写在门板上——“红军是工农自己的队伍”“红军是工农的军队，贫苦工农当红军去，打倒军阀王家烈，取消一切苛捐杂税”。这些大白话，老百姓一眼就能看懂，心里头那杆秤就开始晃悠了。再加上红军一到，就把地主老财囤的粮仓打开，把盐巴分给穷人，这一下子，人心就拉过来了。有个叫王星的后来在回忆录里写，他亲眼看见红军队伍里，大家团结友爱，不分你我，亲如一家，他忍不住感叹，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军队！

人心一换，局面立刻就活了。一渡赤水那阵子，红一师进了黄荆老林，大雪封山，路滑得站不住脚，马匹都摔死不少。正在犯难的时候，当地的老百姓周小林、祝品山几个人主动跑出来，牵着马在前面探路，红军的大队人马才勉强挪了过去。后来在火烧寨打了一仗，白军占着地势，火力压得红军抬不起头，佃户朱朝禄领着红军的小分队绕小路，悄悄摸到白军背后，一下子把敌人打懵了，寨子也拿下来了，后续的队伍这才顺利通过。老百姓冒着风险帮红军，不是一时冲动，是看明白了——这支部队跟之前路过的那些兵痞不一样，是真心为穷人办事的。

到了二渡赤水的时候，太平镇的老百姓冯开珠回忆说，红军住进他家，一开始村里人吓得躲起来，后来发现红军不但不祸害人，还保护百姓，等红军第四次渡赤水的时候，群众不但不跑了，还主动腾房子、送粮食。渡河要搭浮桥，缺木板，老百姓二话不说，把自家门板、楼板、墙板都拆下来搬给红军。红军战士怕弄混，每块板子上都刻了名字或者编号，就等着以后还回去。队伍开拔那天，徐柏生后来在《赤水在呼唤》里写，老百姓就站在路两边，眼泪汪汪地送红军走。

宣传带来的，不只是老百姓帮着带路、送木板，更是实实在在的兵源。红九军团的政治部主任黄火青后来讲过这么一档子事：部队经过一个叫栗子坝的小集镇，正好赶上赶场，他们派了几个宣传员过去，就那么一嗓子一嗓子地喊，讲红军是干嘛的、为啥打仗，结果当场就有一百二十个小伙子报名参军。几个宣传员，就拉出一支队伍来。徐柏生也回忆过，当时有些群众扛着刀枪棍棒就来要求参军，部队挑了些年轻力壮的收下，一共二十多人，没选上的还做工作劝回去。后来把这些新兵跟跟来的群众拢到一起，挑一挑，编成了近百人的新兵连，等过了赤水河，这个连已经涨到一百四十多人了。长征这一路，就像个播种机，走一路，撒一路，收一路，革命的种子就在这些标语、这些宣传队的大嗓门里，悄悄发了芽。

对敌人的宣传，红军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毛泽东同志说过，最有效的办法是释放俘虏和医治伤兵。俘虏抓到了，先做工作，愿意留下的就留下，想回家的发路费放人。这一招，直接戳穿了白军“共匪见人就杀”的谎话。一渡赤水的时候，红军在香楠坝逮住了当地团总骆恒川，按说这种人抓到了就算不枪毙也得关起来，可红军一打听，这人平时没干什么大恶，还惦记着家里的养母，念他一片孝心，就把他放了回去。这事儿一传开，比写一千条标语都管用，连那些原本对红军又怕又恨的人，心里也得掂量掂量——这支队伍，讲究。

蒋介石那边可就坐不住了。1935年3月，他特意给刘湘、潘文华发密电，里头提到红军在川南的举动，说他们“对人民毫无骚扰”，拿老百姓地里的萝卜，还要在土里放一枚铜圆，捉住的团总只杀贪官，其余的都放掉。蒋介石管这叫“煽惑民众”，可这电文本身，恰恰说明红军的宣传功夫确实戳到了他的痛处。相比之下，地方上的官员看得更明白。沿河县邮政局局长戴德初给上头打报告，说他亲眼看见共产党的标语贴得满街都是，“门窗户壁，书无隙地”，老百姓的心，“如水下倾”一样全倒向红军了。这话虽然有点文绉绉，可字字都是实情。

遵义大捷那会儿，红军一口气俘虏了吴奇伟部一千八百多人，结果这些人里头，有十分之八被鼓动着加入了红军。这边仗打着，那边“红军朋友会”的人也没闲着，他们去做白军的工作，还真有当兵的听了劝，主动解散了队伍，没再跟红军作对。这就是宣传单换来的胜利，不费一枪一弹，就减少了阻力。

宣传不光是对外的，对内的鼓劲也分毫不差。长征路上，红军设了宣传鼓动棚，专门给行军途中的战士打气。翻老山界的时候，战士们累得气喘吁吁，脚都抬不动了，忽然听见前面山坳里传来宣传队的歌声，唱的是“同志们快起来拿刀枪，我们是人民的武装”。石头还上写着粉笔字：“竞赛一下，谁先上山顶？”这一嗓子，把大家的疲乏全喊没了。一渡赤水之后，部队在云贵川交界的地方转来转去，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连自己人都搞不明白要走哪条路。有人就发牢骚，说打仗不怕，死也不怕，就怕伤了走不了，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军委听了这个话，马上召开白沙会议，发了个《告全体红色战士书》，明明白白告诉大家，为了打胜仗，红军必须灵活转战，有时向东，有时向西，有时走大路，有时走小路，这些道理讲透了，战士们的怨气也就消了，士气重新提了起来。

四渡赤水前后两个多月，红军一手拿枪，一手拿宣传单，军事斗争和宣传斗争紧紧咬合在一起。毛泽东同志说长征是宣言书、宣传队、播种机，这话一点不假。那一句句写在墙上的标语，那一张张发到敌军手里的传单，那一声声喊在街头巷尾的鼓动，都跟枪膛里的子弹一样，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要害上。那个年代，宣传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真切切能换来民心、能瓦解敌军、能鼓舞士气的武器，跟枪杆子一样，缺一样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