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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变“罪人史诗”?诺兰颠覆木马计,英雄神话为何反遭亵渎指控?

《奥德赛》变“罪人史诗”?诺兰颠覆木马计,英雄神话为何反遭亵渎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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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上赶了IMAX的首映场,投影机转起来的时候,整个影厅漆黑得像特洛伊城陷落后的废墟。马特·达蒙演的那张脸上写满胡茬和老褶子,他跪在伊萨卡海滩上,浑身海盐结晶,指尖抠着沙子。那句台词——真正的英雄不是安然归乡的人,而是敢于直面罪疚的人——说出来的时候,前排一个穿格子衫的大哥猛吸鼻子,侧后方有个年轻女的嗤笑了一声。这俩大概代表了散场后吵成一锅粥的两拨人:信的说诺兰拍了战争真相,不信的说诺兰压根没读懂荷马。

木马屠城那场戏拍了有十七分钟,没有欢呼,没有胜利的号角。全片最窒息的就是木马内部那段:木头肚腔里挤着几十个喘粗气的男人,刀刃刮蹭木板的吱呀声,外面特洛伊人的歌谣隔着板壁传进来,然后突然号叫和惨叫炸开,婴儿哭得撕心裂肺,火舌舔舐城墙的噼啪响,达蒙那张脸被烛火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喉结上下滚动,眼睛里不是洞悉全局的智谋,而是惊恐——一个男人意识到自己亲手撬开了地狱的大门。这段闪回不叫回忆,叫梦魇,前前后后出现了七次。每一次镜头咬住他的瞳孔不放,特洛伊城的燃烧碎片和陌生人嶙峋的骨头发丝,像嵌进肉里拔不出来的弹片。

喀耳刻那场戏的台词更狠。海妖塞壬被处理成了耳语般的幻听,女巫喀耳刻把他按在药草堆里说:“你没法用十年的航行洗掉十年的屠杀。”当时影厅里有个穿T恤的大哥在刷手机,亮光映到前排座位上蒙着的灰布,暗处里大家都在认领这句话。奥德修斯每次从噩梦里惊醒,身上都冷汗涔涔。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那段最惊艳的处理在细节上:诺兰安排巨人先问他的名字——荷马史诗里这是巨人守规矩的表现——然后奥德修斯用“没有人”那个老谎话刺穿了他的眼窝。那只独眼炸开的时候,血喷到了石壁上,巨人的哀嚎在洞穴里撞来撞去。镜头切到洞口外发呆的羊群,白毛被染成暗红。诺兰把这场戏剪得特别短,没有任何英雄式的定格,满屏都是被利用的信任和契约崩塌后的惨烈。字幕弹出来的时候,我想起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那些撕毁的协议和翻脸的盟约——人类和人类之间哪有什么永恒的东西。

波塞冬的诅咒落下来,风暴搅碎船帆的时候,银幕上全是浪尖上漂浮的破碎木板和泡烂的织物。奥德修斯抱着桅杆残骸漂了三天,连腮帮子上都挂着海草。船舱里堆着战利品——特洛伊城的金酒杯、女人们的佩饰——那些东西在风暴里翻来滚去,叮当响了好几分钟,像一整个文明的遗骸在集体翻滚。他回到伊萨卡那座爬满常春藤的老宅,推开婚房的门,佩涅洛普坐在纺织机前,手里拿着那卷没织完的寿衣。他没有跪下来求婚,只是趴在她脚边,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带回来的不是我自己,是战争剩下的渣滓。”

诺兰的镜头从头到尾没有给过战争场面哪怕一秒的颂扬。无论是海妖塞壬的礁石还是食人巨人的洞窟,所有冒险都蒙着灰败的战争底色。有人统计过全片出现火光的场景——从特洛伊城的焚城到返乡途中每一次篝火——没有一个火光是明亮的,全部偏橙偏红,像凝固的血浆。奥本海默在核弹试爆成功后看到的人们脸上皮肤脱落的幻觉,和这里特洛伊城百姓被屠戮时飞溅的肢体碎片,是同一个逻辑的两面镜。诺兰在路演访谈里也承认了这点,说这些戏都是在记录“胜利者如何消化他们自己酿的苦酒”。散场的时候人潮涌动,走道里有人在争论奥德修斯到底算英雄还是算凶手。我朋友攥着可乐杯说:“这片子把希腊神话拍成了PTSD患者的康复录像带,但你看史书里写的特洛伊战争,不就是这样吗?”旁边有个老教授模样的男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走了。

今晚的IMAX厅冷气开得足,出来的时候我的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烧烤街,烤羊肉串的炭火噼啪响,浓烟滚滚扑过来,恍惚间我像闻见了特洛伊城烧焦的味道。战争从来没有真正的胜利者——只有活下来的,和活不下来的。诺兰把这话揉碎了,蘸着老史诗的墨汁,写在一卷两亿五千万美元的胶片上。它的热度在北京时间的午后还挂着各大平台的热搜前几,明早的评论区肯定又是一场恶仗。但你能说诺兰错了吗?你能说那些哭着走出影厅的人错了吗?《奥德赛》明明讲的是一个人花了十年从战场走回故乡的故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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