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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诺兰改编:当代创作巅峰的荣耀与凡俗

《奥德赛》诺兰改编:当代创作巅峰的荣耀与凡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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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的《奥德赛》上映两周,全球票房逼近九亿美元,业内预测最终能落在十二到十五亿之间。一部改编自荷马史诗的R级电影能拿到这个数字,放在当下环境里确实是件怪事。但更怪的是,这片子一边被严肃文化批评正经讨论着,一边又没把普通观众吓跑。诺兰站在商业和艺术那根摇摇晃晃的独木桥正中间,两边都不靠,可任谁都推不倒他。

上映前互联网上吵得不可开交,黑皮肤的海伦、跨性别的西农、赞达亚演的雅典娜,再加上诺兰被骂了多年的“精英白人男性视角”,让DEI批判者和进步主义者头一回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结果电影真上映了,这些声音瞬间没影了,全被一种更笨拙、更野蛮的东西按住了——就是电影本身。IMAX画幅里伊萨卡王宫逼仄又幽暗,真实海浪砸在青铜甲胄上溅起细碎白沫,独眼巨人洞穴里那台十八米高的机械傀儡带着真实的呼吸声,所有争吵都被拽回了电影院该待的地方。选角政治正确与否的争论隐没了,诺兰给了这种“文本政治先于视听体验”的当代顽疾一记漂亮的会心一击。

但这篇文章不想光夸它。我更关心的是影片里那些没说完的、模糊的、故意悬在半空的东西。诺兰这套拍法抵达了创意写作的顶点,也几乎把“一力降十会”的朴拙极简主义走到了头。它卡在深刻和浅显之间,一边直面当代议题,一边又用塞得满满当当的蒙太奇和配乐,踩在滥情与留白的模糊分界线上。诺兰是个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磨折”的导演——没穷过,没怀才不遇过,也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历史现场。他靠的是纯粹阅读和艺术自我生成的想象,这让他摸到了这个时代哲学与艺术感受力的上限,但同样,他的浅薄和平庸也恰好叠印在这个时代的浅薄和平庸上。

剧本层面,诺兰在UCL读的英语文学专业,早年访谈里这常被当成闲笔带过。但看他从《敦刻尔克》开始成形、到《奥本海默》完全成熟的那套写法,典型得就像当代英美创意写作工坊出来的标准产物:视点控制、不可靠叙述、时间碎片、主题先行但靠人物行动落地、夹叙夹议、把议论伪装成角色自白。诺兰自己说,他熟读艾米莉·威尔逊2017年的现代英语译本之后就完全凭阅读记忆做原创书写。他不翻译荷马,他翻译威尔逊,再翻译自己。剧本变成了一场以荷马为素材库的复合文本生产。

《奥德赛》原典的叙事起点就是归途最后一年,诺兰保留了这个结构却做了双层错位。明面上是双主角双线:伊萨卡这边,求婚者逼婚,珀涅罗珀在织布和拆布之间耗着生命,忒勒玛科斯从少年长成青年,决定出海寻父,在斯巴达探听父亲的事迹。这条线在荷马研究里叫“忒勒玛基亚”,诺兰给它加了重量——不只是忒勒玛科斯长大,更是“第二代怎么理解第一代”。他在斯巴达听到的是英雄史诗的标准版本,墨涅拉俄斯讲的故事带着老战友的温情滤镜,奥德修斯是木马计的发明者,是特洛伊战争里最狡猾的希腊人。忒勒玛科斯拼凑出一个父亲的轮廓,但那轮廓的光滑、英勇、充满光泽,本质上是歌谣。

漂泊线这边,奥德修斯在卡吕普索处觉醒记忆,断断续续倒叙独眼巨人、被塑造成板甲军团的食人巨人、女巫喀耳刻、冥府、塞壬的歌声、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旋涡、太阳神岛上的神牛、宙斯雷暴打沉全船。这条线看似按时间顺序展开,但实际上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回去的记忆碎片。创伤记忆本来就不是线性的,奥德修斯不是在复述经历,他是在被经历反复侵袭。这不像讲故事,是一场接一场的闪回。

可这两条线其实都是幌子。真正的第二重线索藏在奥德修斯的主观回忆内部——他的回忆半真半假。他们到底有没有真的遇见独眼巨人?喀耳刻把人变猪是不是创伤的隐喻?冥府对话是不是幸存者愧疚的具象化?当奥德修斯亲口承认“我怕回家”,说自己无法面对特洛伊的欺骗和杀戮,也无法面对把同伴全赔给神怒的事实,这些超自然事件的可信性就被悬置了:究竟是真实经历,还是奥德修斯为了自我放逐编出来的?这正是创意写作课最爱玩的“可靠/不可靠叙述者”装置,被诺兰放大成整部电影的叙事骨架。忒勒玛科斯线先抛问题,问歌谣里的特洛伊和现实的特洛伊好像不是一回事;奥德修斯自白里给答案——歌谣是勇气与荣耀,现实是悲剧与罪孽。他们一整部都在担忧“海上民族入侵”,最后发现“海上民族”就是他们自己。

艾米莉·威尔逊本人对这片子好像不太满意。她在《伦敦书评》撰文说,全片有很多处道德矛盾本可以生发有趣的讨论,但诺兰的想法太碎片了,缺乏具体的人类经验。这其实正是创意写作术的本质问题:人物和故事不一定丰厚,但格式必须完满。每一场戏都在演示某种叙事技巧,每个转折都在炫耀结构控制力,一种超强的自我指涉——你写的不再是故事,而是写故事本身。于是诺兰的《奥德赛》不只是讲述奥德修斯的电影,也是将“改编”这个行为本身当作内容的电影。不可否认,并不是所有观众都觉得这有趣。

但要说拍摄技法,诺兰在《奥本海默》里把传记文本做成了高强度碎片化的解谜叙述,把一部全是对话的话剧式电影打造成了商业过山车。可面对《奥德赛》这个英雄冒险故事的鼻祖,他反而刻意松了手。172分钟,节奏依然快,但能找到一丝舒缓接近静态的诗意。我最喜欢的是一场冥府的戏:灰雾里众魂追行,摄影机贴着地面滑行,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你能看到模糊的人形在雾中奔跑,但你分不清哪些是死者,哪些只是雾本身的形状。

场景空间素朴到近乎吝啬。伊萨卡王宫不是大理石宫殿,是低矮窄廊、火把照不亮角落的石室。斯巴达神庙逼仄得像要塞,特洛伊城在闪回里经常只有城墙、木马和火光。诺兰用IMAX大画幅去拍这些本来不开阔的空间,画幅的大和空间的小撞出强烈的不对应性。他甚至用笨重的IMAX摄像机模拟手持摄影,画面粗粝,突出纪实感。任何不必要的华丽都被删掉了。

幻想奇观全是实体化的。独眼巨人、人变猪、全副铠甲的巨人军团、海怪斯凯拉,这些“高魔”场景都用真人或仿真模型实拍。于是那些场面反而有股低魔世界般的朴拙感,不像奇幻片,倒像考古重建还原。镜头紧咬奥德修斯的个人视点,几乎从不给怪物全貌,充满纪录片式克制。观众看不到全貌时会产生一种未知的恐怖,想象力会自动填补,而想象力比任何CG都更恐怖可触。

镜头语言干得吓人。大全景、主观镜头、人脸特写、朴素到死板的正反打,几乎没有调度炫技,几乎没有运动美学。这种干瘪恰好对应诺兰对工业时代人类视听感受最直观的阐释:他不在乎单帧的信息量,在乎整体性的视听体感。看冥界众鬼魂追赶、塞壬歌声、大漩涡与斯凯拉、船队全灭的大雷暴时,你是作为个体身临其境,不是旁观者掌控全局。尤其大雷暴那场,你经常看不清画面内容,分不清角色位置,但无时无刻不被闪电和雷暴拉进场景里。闪电频率替代了剪辑节奏,观众的迷茫本身就是表意。画面要么白到过曝,要么突然全黑,只有雷声继续,你就像“失明”了。奥德修斯在风暴中失去对世界的掌控,你也被视听语言剥夺了安全感。

结尾高潮,奥德修斯对珀涅罗珀讲真实记忆里的特洛伊木马之夜,镜头像行军记者手持跟拍,没有城池全貌,只有火、灰尘、青铜反光,被斩首的雅典娜神像与一名特洛伊少女斩首画面的交叉升格。不断的运动与碎片的细节,历史的沉重和现实的残忍,都通过技法而非文本表现,构建出一种影像的心灵真实。

当然,这种极简主义的现代拍摄技法能构成极强的心理冲击,却也留下必然的空洞。所有修饰都被删去,人物情绪只能靠演员的脸和声音扛,画面朴拙到极点,于是台词不得不紧张地补充画面。镜头语言在视觉上做到了极简,但诺兰在台词层面无法克制——他好像总让角色用力把主题说出来。这可能是创意写作训练和当代布莱希特式独白戏剧留给他的痕迹,可到了电影的格式世界里,最伟大的时刻往往是角色什么都不说的时候。诺兰这个被反复提及的风格缺陷,在《奥德赛》里依然登峰造极,以至于成为一种毋需再作评判的、独属于他的个人风格。

媒体爆出露皮塔·尼永奥演海伦、埃利奥特·佩吉演西农、赞达亚演雅典娜时,保守主义账号刷满“DEI毁经典”。结果电影一上,批判者一个个被打脸。攻打特洛伊的理由从来不是海伦的美貌,是为了封锁海峡商路、攫取贸易利益,海伦选角是刻意反讽“红颜祸水”的神话。西农无比信任奥德修斯却被欺骗,成为木马计第一个牺牲者,跨性别身份与“被领袖欺骗的底层士兵”形成互文。赞达亚演的雅典娜,只是因为奥德修斯目睹特洛伊少女被斩首与雅典娜神像被斩首同步产生的精神幻象,雅典娜以少女形象出现,既可以解释为神灵千面,也可以说完全是战争创伤后的精神幻觉——因为只有奥德修斯本人可见。

这三个选角在上映前引发的围攻,几乎就是诺兰把右翼“骗进来杀”的局。战争没有红颜祸水,底层兵卒是智囊谋略的耗材,神是战后的创伤投射,这些剧作理由扎实得不能再扎实。影片出色的质量和票房狂潮让马斯克这样的右翼代表几乎“破防”。但保守主义者其实本可以从这片子里获取共情——奥德修斯就像回到美国的越战老兵,沉溺于道德幻境,不停向我们“表演”反思与高尚。这种表演当然善良,却也是高位者的傲慢与自我标榜。

可这片子在意识形态上比这要复杂得多。通过“海上民族就是我自己”的书写,和对特洛伊战争充满批判态度的刻画,它强调了西方文明精神鼻祖其内核的不正义性。特洛伊之战被定格为青铜时代的帝国主义劫掠,木马计从被称赞的战略欺骗变成破坏宙斯法则的终极罪过。配乐师Ludwig Göransson把古希腊乐器与电子乐架构融合,古远辽阔且通透的海面声响之下,英雄传奇变成了滞涩的、宛若哭声的沉重挽歌。三年前诺兰塑造奥本海默,让他面对人类第一次创造出毁灭自己的力量后如何应对这个趋向毁灭的世界。本片中奥德修斯的木马计让人类第一次意识到可以说谎与不信任,他付出十年漂泊代价,自己来面对亲手创造的充满谎言和欺骗的、礼崩乐坏的世界。

影片就像《奥本海默》的精神续作。特洛伊木马就是青铜时代的原子弹,一个英雄成就伟业的同时无意打开潘多拉魔盒,毁灭原有秩序,坐视世界走向混乱血腥与不安。诺兰把奥本海默内心的自我放逐还原为实体的奥德赛旅程,“核焦虑”换成“后真相焦虑”,依然是对如今分裂崩溃世界秩序的直白警醒。他甚至让奥德修斯和珀涅罗珀直接说出“海上民族到来了,青铜时代即将结束,原有的世界将走向毁灭”。青铜时代的“海上民族”本是考古学和古代史里的真实命题,公元前13至12世纪,东地中海世界遭遇一波来源不明的侵袭者,赫梯帝国灭亡,埃及勉强抵挡,迈锡尼文明崩溃。诺兰把它变成奥德修斯口中的自我指认——他和伙伴们从用木马计违背宙斯规则之后,自己就成了“海上民族”,成了摧毁秩序的灾祸本身。

一方面这是诺兰对21世纪世界秩序已然毁灭的直接回应。但另一方面,立意上它没有新意,同样的担忧三年前的《奥本海默》已经做过一次了,似乎除了拿奥斯卡奖之外,并没有真的对那些政治强人产生过什么影响。而《奥德赛》只是把《奥本海默》更直观、更实体可触、更商业冒险片式地又拍了一遍。

这并非恶评。本片绝对是非看不可的当代奇观,是这个时代的金字塔和方尖碑。但它也在某种意义上透露出诺兰所谓的“深刻”依然是一种对当今世界变化束手无策的无奈与老生常谈。它用过去解释现在,但无法真正警示未来。无怪很多人认为诺兰本质浅薄——它起了这么大的范儿,却还是在讲述人类从古至今都知道、但永远无法从中获得教训的大道理,建造了一座宏伟却也平庸的金字塔。作为一个写作技艺和拍摄技法都登峰造极的电影大师,诺兰无法突破的是当代哲学的上限,也可能是这个时代的上限。

这座当代的创意写作金字塔会被写进电影史,会被拿到写作课和文学批评课上当范文拆解,会被进步和保守势力各自引用一半。它不会让我们比荷马那代人更能“认识我们自己”,它也无关永恒的神灵与人性。它只是在电影艺术还活着的时候,将整个人类的精神史重拍成一场可观的、庞大的、适中的、未竟的,终究会放过奥德修斯的那场电闪雷鸣的宙斯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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