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水畔听长鸣:夏日黄昏的静谧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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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那种只靠两个音就撑开整个夏天的声音吗?其实那就是蝉。民间管它叫知了,学名倒是文绉绉地唤作蝉。这夏季的常驻歌手在虫界不算能唱花腔,但嗓门是真的高,一开口就压不住全场。雄性引吭高歌,说白了就是找对象求偶,要按人间的理儿琢磨,这就是一封摊开来读的情书,不躲不闪,直来直去,反倒让人觉得痛快。
别看现在听着头皮发麻,人家资历老得很。古生物学家挖掘出的化石能往上追溯两亿多年,算得上地球上的资深玩家了。可叹的是,成虫阶段也就活那么一两个月,是个名副其实的短命种。但这底下藏着一段漫长的暗线。它在黑黢黢的土里蛰伏,少说七八年,多则十七年,靠吮吸树根那点微薄的汁液吊着命。地下经历四次蜕皮,把身子骨熬硬实了,才挑个闷热的夏夜悄悄破土。出洞前得在泥下扒拉半天,贴着地面谛听外界动静,绝不鲁莽捅破最后那层薄土。等确认四周安生,这才借着沉沉夜色溜达出来。

刚钻出来的幼蝉,乡下人都唤作知了猴,一身浅褐色,黏糊糊沾着湿泥。它抱住粗糙的树干,一格一格往上挪。等到离地一米左右的地方,尖利的足爪死死抠进树皮,跟铆钉似的钉牢。夜风徐徐吹干外壳上的水汽,背部“啪”地纵向裂开一道缝,脑袋先探出来,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接着身子用力往后挣,一场跟生命分娩似的较量就此展开。筋疲力尽扒出空壳后,它连歇都不多歇,直接翻过那具旧衣裳继续往上攀爬。留下个干干净净的蝉蜕挂在原处,乍一看还以为主角还在,殊不知人家早就金蝉脱壳,安全转移了。
这时候的它,通体乳白,像裹着层素净的薄纱。一边爬一边轻抖软翅,微风拂过,颜色慢慢染上淡绿,转眼又化作灵动的绿娘子。随着它越攀越高,外壳渐渐硬化,底色褪成深褐乃至墨黑。等第二日朝阳升起,我们仰头瞧见的,已是站在高枝上扯开嗓子的铁甲武士。日子太短,所以拼了命地叫,仿佛不喊出声来,这辈子的光阴就算白过了。

镜头里的夏天,也总绕不开这阵声响。你看《城南旧事》里,英子坐在老宅的天井旁,背景里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槐树叶被日头晒得反着白光,那种北平夏日的悠长与淡淡的离愁,全让这声音给托住了。到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正午的柏油马路烤得冒烟,蝉噪得像潮水一样往人耳膜里灌,少年们无处安放的躁动、暗流涌动的暴戾,都在这令人窒息的轰鸣里一点点发酵。杨德昌和吴念真显然都摸透了蝉声的脾气,不用多余的字幕交代情绪,只要画面里枝叶微颤、蝉声骤起,观众的心就会跟着那份闷热与紧绷往下坠。导演们大概都懂得,蝉声一响,夏日的粘稠、青春的焦灼,甚至某种无法言说的宿命感,都不用再多嘴解释。
古人看蝉,也觉得它身上有股子清气。栖在高枝,餐风饮露,不沾俗尘,文人便拿它比附君子品格。虞世南写“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骆宾王叹“无人信高洁”,都不是虚头巴脑的辞藻。就连随身佩戴的玉蝉,或者置于先人口中的含蝉,图的都是个灵魂不灭、羽化重生的朴素念想。小时候我们也跟着大人疯过,逮住一根马尾鬃毛拴在竹竿上,踮着脚够老树上的空壳;或者摸黑钻进小树林,屏住呼吸等知了猴爬出地面。那时候只觉得是场游戏,如今回过头咂摸,才明白那声音里揣着多少年月的熬炼与等待。
等到秋意渐浓,凉风乍起,蝉叫就带了点呜咽的调子。柳永词里那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听着就让人心头发沉,连离别的站台都显得空落落的。可若是在盛夏的枝头听它嘶鸣,谁还会觉得那是吵闹呢?从黑暗的泥土到滚烫的烈日,熬过无数次的蛰伏与蜕变,最终只为换来短短数十日的放歌。那声音不是无病呻吟,而是把攒了一生的力气,毫无保留地泼向人间。你静下心来听,满耳都是热腾腾的生机,眼前的喧嚣渐渐化作开阔,心底那点烦闷也跟着被蝉翼振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