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龚金平：《抓特务》中令人沉思的时代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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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刚的电影，老百姓都爱看，因为他镜头底下的人，不管是在笑还是在哭，都透着一股子活泛劲儿，那股劲儿是咱普通人身上的。他早年的《甲方乙方》《不见不散》那些片子，逗乐的时候不招人烦，贫嘴里头全是小日子的算计和盼头。可后来他的镜头一转，又瞅向了那些大时代底下的苦命人，《集结号》《一九四二》《唐山大地震》《芳华》，哪一部不是让人心里头堵得慌，却又不得不佩服那些在烂泥里也能挣扎着活出个样儿来的人。他拍的这些苦，不是光为了让你掉眼泪，是让你看看这日子是怎么把人磨得没了棱角，又是怎么把人的骨头茬子给磨硬气的。

这回他这部新片《抓特务》，听这名字，架势挺唬人，您寻思着怎么也得是特务在暗处使坏，公安在明处追，满城的电线杆子底下都藏着接头暗号，子弹得擦着耳朵边儿飞过去。可您要是真抱着看谍战爽片的心思去，那您可就猜错了道儿。这片子里的特务冯静波，压根儿就没干成过一件特务该干的活儿，那警察肖大力呢，也没上演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抓捕大戏。这几十年的“抓”与“藏”，更像是一场被命运硬撮合到一块儿的马拉松，俩人谁也甩不掉谁，最后竟活成了彼此命里的一根刺，又成了互相照见对方影子的一盏灯。

故事打1949年拉开大幕，那时候天刚亮，肖大力的儿子肖新桅呱呱坠地，而冯静波呢，也悄没声儿地领了潜伏的差事。打这儿起，这俩人的命就跟这新国家的脉搏绑一块儿了。您看那抗美援朝、公私合营的锣鼓喧天，再看“大跃进”土高炉里冒的黑烟，三年困难时期饿得人眼睛发绿，一直到“文革”那十年，红袖章和批斗会搅得人心惶惶，再往后是恢复高考的铃声，改革开放的浪潮，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线的炮火，国庆三十五周年阅兵那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百万大裁军的命令一下，多少人不知道明天该干啥了。这电影里没给您来个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它只是把镜头慢慢地推向那些窄巷子、旧瓦房，让您看看那时候家里是啥摆设，墙上贴的啥画，锅里头熬的啥稀粥。冯静波为了不让人起疑心，特意寻了个贫苦出身的眉子当媳妇，成了家，也立了“好人”的人设。那时候不是时兴大炼钢铁嘛，冯静波心说，我既然要混在人群里，那就得比人群更往前头走一步。他就动了心思，鼓捣出点小发明，结果阴差阳错成了厂里的先进劳模，戴着大红花，胸脯挺得倍儿直。这特讽刺，一个心里头揣着“敌”字的人，演着演着，竟然从这热腾腾的人间烟火里尝出点儿实在的好来，心里那杆秤，不知不觉就偏了。

这里头的细节，您得咂摸。李三那个媳妇，是困难年月里一口饭就换来的，那哪是娶媳妇，那是拿活命的粮食买了个暖被窝的人。眉子明明瞧见了冯静波锁在抽屉里的那张“委任状”，明晃晃的，跟烙铁似的烫手，可她愣是把这口气咽下去了，没吭声。她不是不懂大道理，她是懂她这闺女刚出生，她得给这孩子挣一个“干净”的出身，得让孩子将来能在人前抬起头走路。这一念之差，就决定了一家人几十年的活法。还有那从朝鲜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孙焕章，因为被俘虏过，回来非但不是功臣，反倒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点，一辈子在单位里夹着尾巴做人。肖大力的儿子肖新桅，瞧上人家冯家闺女冯抗美，好看，也活泛，可到了谈婚论嫁的坎儿上，那口袋里的钢镚儿叮当响，愣是让他在爱情跟前犯了嘀咕。您看这些鸡零狗碎的块儿，拼凑起来的就是那个年月最真实的血肉。

再说肖大力，这个人一根筋，认准了冯静波是特务，就死活要盯出个结果来。可叹的是，他这较劲的一辈子，就跟一拳打进棉花里似的，冯静波根本就没机会使坏，他也就逮不着人家的现行。到了“文革”那阵子，肖大力自己反倒先饶了进去，蹲了监牢，腿也让人打瘸了，堂堂七尺汉子成了个跛子。他媳妇受不了那折腾，早早地去了，撇下他一个，拉扯着俩孩子。后来小儿子热血上头，去当兵，结果埋在了老山前线上，连个囫囵尸首都未必找得齐全。您说肖大力这些年图的啥？他守着他的“忠诚”，可这“忠诚”在风浪里把他颠得七零八落。反观冯静波，因为胆小，因为不敢动，反倒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成了诗，儿女绕膝，老婆孩子热炕头，活成了个人生赢家。这上哪儿说理去？

最邪门儿的是，这俩斗了半辈子的“仇人”，到最后，两家孩子居然成了一家人。这过节算是解了，还是生死劫给活生生拧成了姻缘结？电影到最后给了一个温吞水的结局，俩人好像都放下了，肖大力不再追着要那个所谓的“交代”了，冯静波也终于能跟人承认自己当年走错的那步棋。看着是和解了，圆满了，可您心里头明白，那哪儿是和好啊，那是俩人都老了，老得没力气再跟命运较真儿了，老得只能用一句“都过去了”来打发几十年的血泪。那个年月里的荒唐与残酷，电影只给您露了个边儿，剩下的茬子，得您自个儿在心里头去磨。冯小刚这回拍得圆润，把那些最硌牙的沙砾都裹在一块儿，让您咽下去的时候觉不出疼，可到了胃里，那股子胀痛感，是慢性的，够您琢磨好些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