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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两岸亲人执笔半生,榕树下的阿嬷情书有了现实回响

替两岸亲人执笔半生,榕树下的阿嬷情书有了现实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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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一回听林石文的故事,是去年冬天在东山岛。那地方,老榕树多,树须挂下来像帘子一样,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响。有人跟我说,树下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写了一辈子信,信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全家盼你回来。

林石文今年七十多了,从1980年开始干这个活儿。那时候他在县委对台工作部当特约通讯员,白天跟生产队的社员一块下田,晚上就揣着本子,挨家挨户敲门。东山的村子不大,谁家有人去了台湾,街坊邻居心里都门儿清。他坐在人家堂屋里,听着老阿嬷抹眼泪讲儿子的乳名,讲走的那天穿的什么衣裳,他就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往本子上记。写完了,还得念给人家听,怕写错了名字,怕把地址记岔了,那一笔下去,可能就是一辈子的指望。

那会儿通信靠啥?电报。一个字三毛钱,贵得吓人。可再贵也得发,有人等不起了。林石文记得,最急的一次,是村里一个老太太,儿子1949年跟着部队走的,三十多年没消息,老太太眼睛都快哭瞎了。他帮着拟了封电报,前前后后改了七八遍,最后就八个字:母病重,速归。结果电报发出去,那边还真托人带回了消息,说儿子还活着,在台南开了家小面馆,就是回不来。老太太听了,坐在榕树根上,哭了一下午,又笑了一下午。

后来两岸通信慢慢通了,写信的人多了,林石文反而更忙了。他白天干活,晚上就趴在油灯底下,一封一封地写。字要写得工整,话要说得明白,不能让邮差认不清地址。他跟我说,有一回,连着写了四十多封信,寄到台湾同一个县,就为找一个叫“李金水”的人。三个月后,回信来了,李金水的儿子写的,说他爹早就过世了,临终前还念叨着东山老家的阿姐。那封信,林石文揣在怀里好几天,最后才敢交给那位阿姐。阿姐拆开信,没哭,就站在那儿愣了很久,然后说,人没了,好歹知道信儿了。

最叫人心口发紧的,是榕树下等信的人。林石文说,那时候,每天早上,村里那棵大榕树底下就坐了一排老人家,眼睛都盯着村口那条土路。邮差的车铃一响,哗啦一下全站起来。有信的,攥着信纸,手抖得撕不开信封。没信的,也不走,就坐在那儿,看着别人读信,听着别人家的消息,好像听着听着,自家亲人的消息也就近了。有人跟他说,石文啊,你给我写封信吧,就说家里都好,院子里的荔枝树今年结了好多果,爹娘身子骨还硬朗,让他别惦记。他写着写着,自己眼眶先红了。

这活儿,他干了大半辈子。写了多少封信,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从电报到书信,从书信到微信,他跟我说,字越写越少,可心里那份牵挂,越压越沉。以前是替别人写,现在别人也替他写。他自己的堂哥,1949年去了台湾,一直到1988年才通了音信。他给堂哥写了一辈子信,就为等一个回音。

这两年,东山建了个闽台家书展览馆,里头存着五百多件两岸往来的书信。林石文那些信,也一沓一沓地堆在那儿。玻璃柜子里,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有的淡得快看不清了,可每一行,都压在人心上。有一封是父亲写给儿子的,就两行字:你娘想你,我也想你,回来吧。还有一封是弟弟写给哥哥的,说家里的老房子重新翻修了,给你留了间朝南的屋子,窗户正对着咱们小时候爬过的那棵大榕树。

榕树这东西,也怪。一根须扎进土里,过几年就长成粗干,一棵树能撑成一片林。台湾岛上那些老榕树,听说也有不少是从福建飘过去的种子长起来的,几百年下来,树根连着树根,哪里分得出你我。去年我去台湾,在台南看见一棵老榕树,树下也有个老伯,摇着蒲扇,跟我说,他老家在厦门,四十多年没回去了。他说,想家的时候,就来看看这棵树,总觉得树根是连着的,那头的土里,也有亲人的气息。

林石文后来不写信了,教孙子辈的用手机给对岸的亲戚发视频。可他闲下来,还是会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面,坐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他抽一口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海。海还是那湾海,可那些需要他写信的年代,一去不返了。这些年,他送走了不少老人,也接到了不少好消息,更多的人,从对岸回来,站在这棵榕树下,说一句,我回来了。

树在,根就在;根在,家就在。那些信,还锁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可那股子盼归的心气儿,早就融进了老榕树的根须里,沿着土地的纹路,一直通到对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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