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韵长流润万物：河清海晏的时代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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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重庆乡下，我蹲在堰塘边看水。这塘子几年前清过淤，水倒是清了，可密密麻麻的“大薸”把水面铺得严严实实，单看一株，绿莹莹的还挺好看，可挤在一起，就跟铺了层厚地毯似的，透不过气来。早几年我压根没见过这东西，不知是有人当景观植物引进来的，还是稀里糊涂跟着哪块浮萍带来的，它比臭名昭著的水葫芦还疯。我校里那个景观湖也遭过殃，拉网打捞了好几轮才压下去，乡下没人管，它就一年年铺满，塘里的鱼虾早没了影，连淘米洗菜都下不去手。

说起水，我这搞了半辈子水环境化学的人，其实一句话就能讲明白：水少了，水多了，水脏了。话糙理不糙，你过日子但凡为水发过愁，无非就这三样。

重庆是个好地方，长江嘉陵江不说，还有几十条次级河流像血管一样把整个城串起来。两千多年前《管子》就说了，“凡立国都者，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选址建城得先琢磨水够不够用，洪水来了躲不躲得开。渝中半岛的老重庆城，上下半城能差出几十层楼高。现在年轻人打滴滴，定位在上半城，车停在下半城，俩人隔着手机吵半天才发现是垂直距离。以前没自来水那会儿，全城的水都靠挑夫从江边爬坡上坎担上来，下半城的五厘一桶，上半城得翻十倍，住得高不光风景好，还得兜里有钱。直到上世纪三十年代打枪坝水塔修起来，解放碑那片才慢慢成了中心。如今农村自来水普及率都到百分之八十四了，水龙头一拧水就来，可我就爱琢磨，这水真能一直这么安全地流下去吗？

北京搞“以水定城”，南水北调都通水多少年了，2035年的规划里还白纸黑字写着按水资源定人定产。深圳更直接，2021年底向全市发节水倡议，说境内没有大江大河，九成以上饮用水从东江调，连着两年大旱，用水量反而不减反增，号召大家省着点用。这两个大城市都这么紧张，你还能觉得自来水是天经地义的吗？

重庆人见洪水是见惯了的。每年夏天总得来几回，有时上游下雨，市区明明大太阳晒着，江水照样涨起来。磁器口古镇年年被淹，朝天门的门洞有时整个没进水里，轻轨二号线穿楼而过，洪水时候倒成了“水上列车”，游客看着新鲜，沿街商户早就练出本事，预警一来，一两个小时就能把家当搬空。这就是习惯了，跟水住了几辈子，摸透了它的脾气，知道它什么时候发威，也就没那么怕了。可2021年河南山西那场暴雨，克拉玛依沙漠里都发洪水，几百平方公里全泡在水里——这种事谁也料不到。气候这东西已经不由着老经验来了，你以为不会来的偏偏就来。

腊月二十八我去乡下吃春酒，村里那口井的水又清又甜，老两口喝了一辈子，快一百岁了身体还硬朗。但门口堰塘就不行，早年能淘米洗菜，后来生活污水往里排，洗衣粉起沫子，旁边小加工厂也偷排，慢慢就没人挨着塘边洗衣裳了。我寻思着，这跟当年的重庆城一个道理——水不好，人就往高处走。不过还好，如今家家都接了自来水，井水只当是个念想，塘子里的水最多浇浇菜。

那堰塘虽然被大薸糊满了，倒是歪打正着——这玩意儿疯长归疯长，它的根能吸水里头的有机物和重金属。我在城里见过不少河道的“生态浮岛”，种着美人蕉、鸢尾，水上漂着一片绿，既是景，又能净水。要是那塘子水里没那些毒物，也就是肥了点，拿泡沫板栽空心菜、水芹，长出来兴许还能端上桌。自然这东西，仔细琢磨，真没一样是白长的。

这趟去乡下，见着田埂边的水渠清亮亮的，里头有小鱼虾，还有螺蛳。村里老人说，下了几场雨，山上的水渗下来，一路淌过来，这渠里的水就能浇地。我蹲那儿看半天，想起以前带学生去长寿一个生态农园，一千多亩稻田不施化肥不打农药，水塘水渠自成一套系统，农民在水田里弯腰干活，不紧不慢的，跟画一样。要是农村都能这么整，哪来那么多水脏水少的愁事？

家里那点水，我是真吝啬。淋浴不用浴缸，洗碗先用厨房纸擦一遍油，淘米洗菜的水全端到露台上浇花。十年了，那排花池里种过蔷薇、桂花、两株葡萄，还有从栏杆翻出去垂成瀑布的金银花，盛花期蜂来蝶绕的。我常想，城市里能接触土的地方太少，要是每个小区都能把不那么脏的“中水”攒起来，浇浇绿化、冲冲道路，那得省多少自来水？深圳都缺水成那样了，海绵城市啊水广场啊这些法子，说到底就是跟老天爷抢水存水。

2010年除夕我从丽江去泸沽湖，路过宁蒗县，海拔两千六，几个月没下雨，山坡干得发亮，老乡背着塑料桶下到河谷底，那水流细得跟麻绳似的。路上还瞧见几处冒烟，司机说那是刀耕火种，烧块地等雨下来种苞谷。那几年我总想起那一幕。后来听说宁蒗修了水库，搞了生态移民搬迁，山区缺水缓了不少。又到除夕了，真心盼着那儿的老乡家里水缸是满的。他们肯定比我更知道水的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