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奥德赛》颠覆性改编：英雄退场，凡人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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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这次拍《奥德赛》，说实话，一开始听到消息我是既兴奋又捏把汗的。兴奋的是终于又有人敢在大银幕上搞这种史诗级的大制作了，毕竟现在连好莱坞都精得跟猴似的，老把钱砸在那些飞来飞去的超级英雄片上，像这种实打实烧钱的古希腊题材，真是十年八年都见不到一回。捏把汗的是，荷马那部几千年前的老史诗，里头全是神啊怪啊的，诺兰这个出了名爱玩烧脑结构的理工男，到底能把它拍成啥样？再说了，他以前拍女人那两下子，老被骂是工具人，这回《奥德赛》里头又是女神又是王后的，他能整明白吗？
结果看完电影，我发现自己那些担心有一半是多余的，另一半呢，还真让他给圆回来了，不过也留下点新毛病。
先说说这片子跟原著最大的不一样吧。你可能知道，《奥德赛》原书是讲特洛伊打完仗，大英雄奥德修斯带着一帮兄弟坐船回家，结果路上得罪了海神波塞冬，被整得在海上漂了十年，各种倒霉事都赶上了。什么独眼巨人啊，女巫把人变猪啊，还得下地狱去问路，最后终于回到老家伊萨卡，发现家里挤满了向自己老婆求婚的无赖，于是拿起弓箭把他们全给射死了，跟老婆儿子团圆。
诺兰拍这个，基本上大框架没跑，但细节改动那叫一个天翻地覆。最狠的一招，他把神全给藏起来了。电影里从头到尾，你没看见宙斯在云端打雷，也没看见雅典娜从天而降给主角开外挂。诺兰把那个一直帮奥德修斯的雅典娜，拍成了他记忆里一个被希腊士兵杀死的女祭司。这姑娘神出鬼没的，跟鬼魂似的跟着他，一会儿说点提示的话，一会儿又不见了。到底是真神显灵，还是奥德修斯心里有鬼、自己脑补出来的幻影，诺兰压根不给你说死。这招就很高明了，他以前拍《记忆碎片》《盗梦空间》就爱玩这种模棱两可，让观众自己琢磨去。
这么一整，马特·达蒙演的奥德修斯可惨多了。原著里他有女神罩着，走到哪儿都有神仙帮忙指路，苦是苦点但心里有底。电影里这位爷，那真是孤零零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脸上除了苦闷就是绝望，眼睛里那点光好像早在特洛伊城破那天就熄灭了。诺兰自己都说过，奥德修斯献出木马计那一刻，就跟奥本海默造出原子弹一样，是一种造了大孽的觉悟。所以电影里穿插的那些特洛伊战争回忆片段，全都灰蒙蒙的，充满了杀戮和一张张看不清面孔的白甲士兵。最扎心的是，他手起刀落杀了一堆敌人，却偏偏被一个特洛伊少女痛哭的脸给整破防了，因为那张脸让他想起来，对面也是活生生的人，跟他一样会疼会哭。
这味儿就变了。荷马史诗里那个一肚子坏水、嘴甜心狠、为了回家不择手段的诡计多端的老狐狸，在诺兰这儿被洗白成了一个反战先锋，一个被战争PTSD折磨得夜不能寐的忏悔者。他路上遇到的那些妖怪，什么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电影里处理得干净利落，原著里奥德修斯骗巨人说自己叫“没有人”，然后趁人家喝醉一叉子捅瞎人家眼睛，还得瑟地喊出真名，结果被人家老爹波塞冬诅咒——这一大段精彩的心理战戏码，全给删了，就剩下一通紧张刺激的逃跑。我猜诺兰是觉得这显得主角太阴险，跟他想塑造的那个老实巴交的形象不搭。
还有那个女巫喀耳刻，原著里是个漂亮女神，把奥德修斯的同伴变成猪，然后跟奥德修斯好了一年，日子过得美滋滋，一点不着急回家。诺兰这版可倒好，喀耳刻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中年妇女，头发乱糟糟的，住在一栋阴森森的木头房子里。奥德修斯那帮手下跟土匪似的冲进去，把人家吓得够呛，结果这帮糙汉子被人家用一锅炖肉撂倒了——这女的趁他们吃high了，直接把手伸进他们嗓子眼儿里，活生生把一张人脸捏成了猪脸！那场面配上音效，恐怖片味儿一下就上来了，看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我完全没想到诺兰会来这么一出，但这改动确实有点东西，因为它让喀耳刻的行为有了理由——她是在自卫，是害怕，这就比原著里那个高高在上、纯粹耍着玩的女神有人味儿多了，也聪明多了。
不过，诺兰的老毛病还是没改干净。雅典娜在正片里出场时间加起来好像才五分钟，海伦那个据说引发了十年大战的绝世美女，也就几个镜头一闪而过。诺兰找了个黑人女演员来演海伦，当时网上吵翻了天，马斯克都跳出来骂街，说古希腊哪有黑人。但你看完电影就发现，这海伦美不美根本不重要，因为编剧就给了她几句台词，说什么“你兄弟打仗是为了野心，不是为了我”，点了一句就没了。倒是她姐姐，阿伽门农的老婆克吕泰墨涅斯特拉，戏份更惨，这个为了给女儿报仇、亲手杀了自己丈夫的狠角色，本来该是全书最有张力的女性之一，结果也就跟走马灯似的晃了一下，根本来不及让人产生啥感情。诺兰在《奥本海默》里把女性角色的刻画就被吐槽过，这回好不容易把喀耳刻写出彩了，转头又让海伦和克吕泰墨涅斯特拉当了背景板，真是让人想夸他都夸不利索。
另外，那片子的结尾，奥德修斯回家以后，带着儿子把那些赖在家里不走的求婚者全给宰了。原著里杀了一百多个，电影里虽然人数砍了一半，但血腥程度不打折。问题是，前面铺垫了那么久的奥德修斯，是个被战争创伤折磨得生无可恋的疲惫中年人，怎么一到老家就突然化身冷血屠夫了？为了给那个被求婚者头头安提诺乌斯害死的手下西农报仇？诺兰还特意加了一场戏，说安提诺乌斯连狗都杀，简直坏得流油，好显得奥德修斯杀人有理。但这逻辑实在有点勉强，你要真想立威，杀俩领头的吓唬吓唬人不就得了，非得搞大屠杀？其实原著里奥德修斯杀光他们，一是为了报仇，二更是为了巩固王权，怕这些贵族以后造反。诺兰自己都拍了《黑暗骑士》三部曲，他不可能不懂政治清洗这码事，但他就是不肯往深了挖，轻轻一点就滑过去了，好像怕把那个“反战老好人”的形象给弄脏了。
对了，还有冥府那段。奥德修斯下地狱去问先知提瑞西阿斯回家的路，原著里他先是看见了自己死去的妈，抱着她哭了一场。这本来是多好的催泪点啊，结果电影里头，冥府搞得跟《麦克白》里的女巫洞穴似的，烟雾缭绕，一堆鬼影在那儿晃，就是没啥具体形象，看着挺唬人，但一点不让人心里难受。诺兰这回在视觉和声音上确实下了功夫，IMAX 70毫米胶片拍出来的海景那是真壮观，配上那种低沉的轰鸣声，感觉整个影院都在跟着海浪晃。但你仔细一想，这震撼全靠技术撑着，真说调度上多精妙，倒也没觉得。尤其是那些反复出现的特洛伊战争回忆，每次都换了个角度给你看一遍，但画面的温度、节奏几乎没变，看得多了反而有点麻木。战争的血腥和残酷，主要就靠那一个少女的哭脸代表，显得有点空。
虽然这么多毛病，但这片子在票房上照样把《奥本海默》给超了，希腊总理还专门打电话感谢诺兰，说让全世界又开始对古希腊文化感兴趣了。连那个写文章批评诺兰选角、批评他在争议地区拍戏的古希腊学者Emily Wilson，最后也承认，诺兰至少让大伙儿愿意重新走进电影院了。这倒是实话，咱得承认，在这个超级英雄当道的年代，能有人花几个亿去拍一部三小时的古希腊神话，还能让观众看得大呼过瘾，确实不容易。你就说那些独眼巨人、食人巨人的段落，配上那震耳欲聋的音效和突然袭击的吓人手法，简直比不少正经恐怖片还刺激。诺兰自己都开玩笑说，拍完这片子他对恐怖片产生兴趣了。
总的来看，诺兰这回的《奥德赛》不是那种老老实实照着古文翻译的教科书电影，他往里塞了一堆自己的心思，把神都赶走了，让人自己面对大自然的狂暴和人心的煎熬。虽然因此牺牲了原著里很多精彩的狡诈与神性，但换来的是更贴近现代观众胃口的感性和人文关怀。对于我来说，我更喜欢那个在神话里会忽悠人、会骗人、也会因为一时嘴欠惹来大祸的英雄，那更真实，更像个人。但诺兰坚持要拍一个战后的、破碎的、背负着罪与罚的奥德修斯，这也算是他的选择吧。不过你要是问我值不值得看，那必须值得，起码这仨小时你不会觉得浪费，光看那些大场面和诺兰玩得飞起的恐怖片技巧，就已经够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