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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世戏班里的荒诞与悲凉:陈佩斯《戏台》里的笑声与叹息
“您说这世道,唱戏的比打仗的还忙活!”大嗓儿(黄渤饰)蹲在后台啃着半拉馒头,油彩抹花了半张脸。这个德祥戏院的店小二此刻正穿着虞姬的行头,凤冠歪在脑袋上,活像只受惊的鹌鹑。五庆班班主侯喜亭(陈佩斯饰)急得直搓手:”祖宗哎,洪大帅的枪子儿可不认你是真虞姬假虞姬!”
这是《戏台》里最荒诞的一幕。民国十二年的北平城,枪炮声比戏台上的锣鼓还响。陈佩斯把话剧舞台上打磨多年的故事搬上银幕,让黄渤、姜武这群”戏疯子”在胶片里撒开了欢儿。你看大嗓儿被推上戏台那场,黄渤瞪圆了眼睛,嗓子吊得比房梁还高,生生把《霸王别姬》唱成了”霸王别鸡”,台下荷枪实弹的兵痞们居然拍红了巴掌——这世道,可不就是个荒唐戏台?
侯班主那身皱巴巴的长衫总沾着胭脂粉,陈佩斯演活了这个在夹缝里讨生活的老江湖。他能在洪大帅(姜武饰)跟前弯腰赔笑,转脸就对徒弟们吹胡子瞪眼;可当金啸天(尹正饰)梗着脖子说”宁折不唱”时,老头儿眼眶突然就红了。记得有场戏,侯喜亭蹲在煤堆旁啃冷烧饼,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夜奔》,他抹了把脸,油彩和眼泪糊成一团。这时候你才明白,那些插科打诨背后,藏的是艺人骨子里的倔。
姜武演的洪大帅堪称一绝。这个扛着机枪听戏的军阀,前脚刚毙了逃兵,后脚就捧着《牡丹亭》掉眼泪。有场戏他非让金啸天唱”良辰美景奈何天”,尹正那个眼神绝了——三分不屑七分悲凉,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唱腔,像刀子似的划开夜幕。这时候银幕上飘起片尾曲,王安石那句”六朝旧事随流水”配着戏班众人四散奔逃的画面,让人心里跟灌了铅似的沉。
杨皓宇演的吴经理是另一重讽刺。这个戏院经理永远端着算盘,炮弹落在房顶了还惦记着”包银得抽三成”。余少群的凤小桐更绝,台上是千娇百媚的杜丽娘,台下抽着烟卷骂街,乱世里人人都活成了戏中人。最扎心的是大嗓儿最后那场戏,黄渤穿着虞姬戏服从枪林弹雨里跑过,突然停下对着空戏台比了个亮相——这个连”西皮二黄”都分不清的门外汉,倒比谁都懂什么叫”从一而终”。
陈佩斯太知道怎么挠观众痒痒肉了。金啸天教大嗓儿唱戏那段,尹正捏着黄渤下巴找”共鸣”,活像给驴看牙口;洪大帅非要改戏词,把”汉兵已掠地”改成”洪军已掠地”,结果台上项羽一开口就笑场。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当戏班众人被迫给阵亡士兵唱堂会时,那些抹着胭脂的脸上,分明挂着泪。
这片子像碗掺了黄连的甜汤。你看侯班主最后蹲在废墟里捡戏服,那件绣着金线的蟒袍早被炮火轰成了破布,可他抖搂灰尘的样子,活像在给角儿更衣。这时候响起尹正清唱的《林冲夜奔》:”回首西山日又斜,天涯孤客真难度…”镜头扫过空荡荡的戏园子,当初那些哄笑、叫好、倒彩声,都化作了墙上的弹孔。
散场时听见后排大爷嘀咕:”这哪是喜剧啊,分明是给唱戏人写的墓志铭。”可不么,当大嗓儿扯着嗓子喊出最后那句”妾妃献丑了”,银幕上飘落的不是花瓣,是烧焦的戏单子。那些写着《惊梦》《别姬》《夜奔》的纸片在硝烟里打转,跟台上那些疯魔的、苟且的、不要命的戏子一样,终究逃不过”乱纷纷”三个字。